一、车公庙的下午
2006年2月14日,星期二,下午三点。
深圳车公庙地铁站C出口,陈默和沈清如站在人行道上,看着眼前这片密集的写字楼群。二月的深圳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路边的杜鹃花开得正盛,粉红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这里比我想象的还要……密集。”沈清如环顾四周。眼前的景象确实有些令人震撼——几十栋高层写字楼像森林一样耸立,楼与楼之间的间距很小,天空被分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街道上车流不息,行人脚步匆匆,空气里混杂着汽车尾气、快餐店飘出的油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工业区的金属气息。
“车公庙是深圳最早的工业区之一,九十年代开始转型成办公区。”陈默说,“租金比福田中心区便宜,交通也方便,很多初创公司都选在这里。”
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清单,上面列了今天要看的五个办公室。租金预算:每月不超过五千元;面积:三十到五十平方米;要求:有基本装修,能接入网络,最好有窗。
“第一家在哪?”沈清如问。
“前面那栋,泰然大厦。”陈默指了指一栋二十多层、外墙是深蓝色玻璃的写字楼,“中介说在十楼,三十八平米,月租四千八。”
两人走进大厦大堂。地面是大理石,有些地方已经磨损了。前台坐着两个保安,正在看电视。电梯是日本品牌的,但运行起来有轻微的晃动声。
十楼,1007室。门开着,中介已经在里面等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先生沈小姐是吧?我是小刘。”中介热情地迎上来,“这个房间刚空出来不久,上一家是做外贸的,搬去南山了。你们看看,条件很好的。”
房间确实不大。三十八平米,被隔成了两个部分:外面是个小接待区,里面是办公区。墙面刷了白色涂料,但有些地方已经发黄。地板是浅色的复合木地板,有几处划痕。窗户朝西,下午的阳光直射,有些刺眼。
“有独立卫生间吗?”沈清如问。
“有有有,在这里。”中介推开一扇小门,里面是个不到两平米的卫生间,有马桶和洗手池,“虽然是共用管道,但独立使用。”
陈默走到窗边,往外看。视野不算好,对面是另一栋写字楼,距离不到二十米,能清楚看到对面办公室里的人影。
“网络呢?”他问。
“整栋楼都有光纤接入,你们自己找运营商开户就行。”中介说,“电费按表计算,水费包含在物业费里。物业费每平米八块,每月三百零四元。”
沈清如拿出笔记本,快速计算:“月租四千八,加物业费五千一,再加水电网络,一个月大概五千五左右。”
“超预算了。”陈默说。
中介赶紧说:“价格可以谈嘛。业主是我亲戚,我可以帮你们说说,降到四千五应该没问题。”
“我们再看看。”陈默说。
第二家在同一栋楼的七楼,面积四十二平米,月租四千二。但房间是L型的,空间利用率不高,而且没有窗。
第三家在天安数码城,面积三十五平米,月租五千二。装修好一些,但楼下是餐饮街,中午会很吵。
第四家……
看到第四家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两人都有些疲惫——看房子是个体力活,也是个耐心活。每一家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要么太贵,要么太小,要么位置不好,要么环境太差。
“还有最后一家。”陈默看了看清单,“金润大厦,十七楼,三十平米,月租三千八。”
“这么便宜?”沈清如有些怀疑。
“中介说房间比较旧,而且……”陈默顿了顿,“在走廊尽头。”
二、走廊尽头的房间
金润大厦比泰然大厦更旧一些。大堂的灯有几个不亮,墙上的瓷砖有裂缝。电梯运行速度很慢,停顿时有明显的顿挫感。
十七楼,1709室。房间在走廊的最尽头,需要走过长长的、光线昏暗的通道才能到达。中介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说话带着浓重的潮汕口音。
“就是这里。”他打开门。
房间确实很小。三十平米,长方形,没有隔断。墙面是米黄色的,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剥落。地板是深色的瓷砖,打扫得还算干净。最让人惊喜的是窗户——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朝东南,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来,整个房间都笼罩在温暖的光线里。
“视野不错。”沈清如走到窗边。窗外没有高楼阻挡,能看到远处的深圳湾,甚至隐约能看到香港的山峦。近处是车公庙密集的楼群,但因为这个角度,反而有种俯瞰城市的感觉。
陈默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三十平米,两个人用足够了。可以放两张办公桌,一个书架,一个小会议桌,还有空间放些绿植。
“有卫生间吗?”他问。
“有,但比较小。”中介推开角落里的一扇门。里面是个不到两平米的卫生间,只有马桶和一个小小的洗手池,“整层楼共用一个大卫生间,但这个房间带一个独立的,方便。”
“网络呢?”
“整栋楼都有,但速度一般。你们要快的话,可以自己拉专线。”
沈清如已经开始规划空间了:“这里可以放两张桌子,背对背。这里放书架。窗户这里可以放个小圆桌,当会议区。卫生间门口这里,可以放个文件柜……”
陈默看着她。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的眼睛很亮,那是思考时的专注神情。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我觉得……”沈清如转过身,“就这里吧。”
“不再看看了?”
“不看了。”沈清如很坚决,“虽然旧,虽然小,但有窗,有阳光,有视野。而且便宜,三千八,加上物业费水电,一个月四千五以内能搞定。”
陈默其实也有同样的感觉。看了那么多间,只有这一间,让他有“就是这里”的直觉。不是因为条件好,恰恰相反,是因为条件一般,但有一种可能性——一种可以按照他们的想法改造、打造成属于他们自己空间的可能性。
“那就这里。”他对中介说,“能签多久?”
“最少一年,最多三年。年付有优惠,月付按原价。”
“签两年吧。”陈默说,“年付。”
中介眼睛一亮:“好好好,我去拿合同。业主是我老友,价格可以再谈一点,三千六怎么样?”
“三千六可以。”沈清如抢在陈默前面说,“但我们要自己装修,刷一下墙,换一下灯。业主能同意吗?”
“小装修没问题,不动结构就行。”中介说,“钥匙可以先给你们,装修好了再算正式起租日期。”
条件谈妥了。中介去拿合同,房间里只剩下陈默和沈清如。
夕阳已经完全变成了金黄色,整个房间像被镀了一层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而安静。
“我们真的有办公室了。”沈清如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陈默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虽然是三十平米的旧房间,虽然是走廊尽头,虽然……”
“但它是我们的。”沈清如接上他的话。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共同完成了一件大事的成就感,也有种面对未知的兴奋和一点点的忐忑。
“需要买很多东西。”陈默说,“桌子、椅子、书架、文件柜、电脑、打印机……”
“还有绿植。”沈清如说,“我要买一盆绿萝,放在窗台上。再买一盆富贵竹,放在门口。”
“你信这些?”
“不信。但绿色让人心情好。”沈清如看着窗外,“而且,植物是有生命的。看着它生长,会提醒我们,我们的公司也在生长。”
陈默点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要不要拍张照?纪念一下。”
“好。”
沈清如站到房间中央,陈默举起手机。取景框里,她站在空荡荡的房间中,身后是落日的余晖和深圳的城市天际线。她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摆拍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明亮的笑。
“你也来,我们拍一张合影。”沈清如说。
陈默走到她身边。两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礼貌的距离。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像素不高,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脸——都有些疲惫,但眼睛里都有光。
咔嚓。
照片定格。2006年2月14日,下午五点十七分,深圳车公庙金润大厦1709室,空房间,两个人,一段即将开始的故事。
三、亲手搬运的夜晚
三天后,2月17日,星期五。
晚上七点,金润大厦楼下停着一辆小货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卸货:两张简易办公桌,四把椅子,一个书架,一个小圆桌,两个文件柜,还有一些零散的办公用品。
陈默和沈清如穿着旧衣服,已经开始搬运了。
“这张桌子我来。”陈默抱起一张桌子。是实木的,很重,他需要用力才能搬起来。
“小心点。”沈清如扶着一把椅子,“电梯能进去吗?”
“应该可以。”陈默咬着牙,把桌子搬进大堂。电梯门开着,但空间有限,他需要侧着身子才能把桌子塞进去。
沈清如抱着几把椅子跟进来。电梯缓缓上升,镜面墙壁映出两人有些狼狈的样子——头发乱了,脸上有汗,衣服上沾了灰。
“没想到这么累。”沈清如喘着气。
“创业就是这样的。”陈默说,“什么都得自己来。”
电梯到十七楼。他们又把家具搬出来,拖到走廊尽头。门开着,房间已经变了样——墙面重新刷过了,是淡淡的米白色;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换成了更亮的LED灯管;地板擦得干干净净,能倒映出模糊的人影。
这些都是他们过去三天自己干的。请不起装修队,就买了涂料自己刷;请不起电工,就找了教程自己换灯。陈默的手上还沾着一点洗不掉的白色涂料,沈清如的牛仔裤膝盖处有磨损——那是跪在地上擦地板时磨的。
“先摆桌子。”陈默把一张桌子靠窗放,“这里光线好,你坐这边。”
“你呢?”
“我坐这边。”陈默把另一张桌子放在对面,背对背,“这样我们转身就能讨论,又不互相干扰。”
两张桌子摆好,椅子放好。然后是书架,放在靠墙的位置;文件柜放在卫生间门口;小圆桌放在窗户另一侧,配两把折叠椅。
等所有家具都摆好,已经是晚上九点。两人累得坐在新椅子上,一动不想动。
房间终于有了办公室的样子。虽然简陋——桌子是最便宜的款式,椅子没有扶手,书架是组装式的,文件柜是二手的——但整洁,有序,有功能分区。
窗外的城市灯火已经亮起。从十七楼看下去,车公庙的楼群像一片发光的森林,街道像流动的光河。远处,深圳湾的方向,香港的灯火连成一片,像铺在黑色绸缎上的碎钻。
“真好看。”沈清如看着窗外。
“嗯。”陈默也看着。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清如,”陈默忽然说,“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在深圳的研讨会上,我问了你一个很尖锐的问题。”
“对。那时我觉得,这个女人真厉害,但也真难对付。”陈默笑了,“没想到现在,我们成了合伙人,一起搬桌子,一起刷墙,一起坐在我们自己租的办公室里。”
沈清如也笑了:“是啊。命运真是奇怪。”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什么?”
沈清如从纸袋里拿出一盆绿植——确实是一盆绿萝,叶子翠绿,藤蔓已经垂下来很长。她小心地把它放在窗台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让藤蔓能顺着窗户垂下来。
“我说过要买绿植的。”她说,“绿萝最好养,有水就能活。而且它能净化空气。”
陈默看着那盆绿萝。在简陋的办公室里,这一点绿色确实让整个空间有了生机。
“我也有东西要挂。”他说。
陈默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卷起来的图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图表——正是他们那份《熊市明珠清单》的核心图表,上面列着87家公司的名称、行业、估值指标、风险等级。图表很大,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密密麻麻都是数据和笔记。
“这是我昨晚重新画的。”陈默说,“把最新数据更新了,还加了几家新公司。”
“你要把它挂在哪里?”
“这里。”陈默走到面对两张桌子的那面墙前,“挂在这里,我们每天都能看到。提醒我们,我们的根基是什么。”
沈清如帮他一起挂。图表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挂好后,两人退后几步看。
在白色墙面的衬托下,那张手绘图表显得格外醒目。那些公司名称,那些数字,那些颜色标记,像一张作战地图,标记着他们在资本市场的探索路径。
“我们的‘作战室’。”沈清如轻声说。
“对。”陈默点头,“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作战室。我们要从这里出发,去实践我们的理念,去验证我们的判断。”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但这次不是疲惫的安静,而是充满期待的安静。
窗台上的绿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绿光。墙上的图表静静诉说着他们的研究和思考。两张桌子背对背摆放,像两个并肩作战的阵地。
一切就绪。
四、第一个夜晚
晚上十点,所有东西都整理好了。
陈默检查了一遍:网络已经接通,电脑可以正常上网;打印机装好了驱动,测试打印正常;文件柜里分好了类别,研究报告、公司资料、合同文件各归其位;书架上的书按主题排列,最显眼的位置放着那本《证券分析》——那是陈默从上海带来的,书脊已经开裂,用透明胶带仔细粘过。
沈清如则在整理小圆桌。她在桌上放了一个小茶盘,两只杯子,一罐茶叶。“以后有客人来,可以在这里喝茶聊天。”她说,“我们自己累了,也可以在这里休息一下。”
最后,她走到门口,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相框。里面是她和陈默在工商局核名通过那天拍的合影——两人站在工商局门口,手里拿着核名通知书,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很亮。
“挂在这里。”她把相框挂在门边的墙上,“这是我们的起点。”
做完这一切,两人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个刚刚诞生的空间。
三十平米,走廊尽头,旧大厦,简陋家具。
但这是他们的。每一件物品都是他们亲手挑选、亲手搬运、亲手摆放的。每一处细节都凝聚着他们的思考和心血。墙上的图表是他们的研究成果,窗台上的绿萝是他们对生命的期待,门口的合影是他们的起点纪念。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办公室。这是一个象征——象征着他们的合作从虚拟走向实体,象征着他们的理念从思想走向实践,象征着他们的事业从规划走向起步。
“要锁门吗?”陈默问。
“锁吧。”沈清如说,“明天再来。”
陈默锁上门。钥匙转动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把钥匙拔出来,递给沈清如一把:“一人一把。”
沈清如接过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但很快被体温温暖。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走廊很长,灯光昏暗,但他们的脚步很稳。
电梯下行。镜面墙壁里,两人都沉默着,但脸上有种相似的、平静而坚定的神情。
走出大厦,夜晚的风吹来,有些凉。车公庙的夜晚依然热闹——加班的人刚从写字楼里出来,餐馆里坐满了吃宵夜的人,便利店亮着温暖的光。
“我送你回去。”陈默说。
“不用,我自己走。不远。”沈清如说。
“还是送送吧。这么晚了。”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街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有卖手机的,有卖电脑配件的,有做餐饮的,有开便利店的。这就是深圳——一座永远不会真正沉睡的城市。
“陈默。”沈清如忽然开口。
“嗯?”
“你说,十年后,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陈默想了想:“十年后……我们的公司应该已经做出一些成绩了。我们可能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可能有了自己的团队,可能管理着不少资金。”
“还有呢?”
“还有……”陈默停顿了一下,“我们应该已经验证了我们的理念是否正确。价值投资在中国到底能不能行得通,我们的判断到底准不准,那时候应该有答案了。”
沈清如点点头:“我也这么想。十年后,回头看看今天,看看那个三十平米的办公室,我们应该会觉得很感慨吧。”
“一定会。”
他们走到了沈清如住的小区门口。门口的保安亭亮着灯,保安在打瞌睡。
“就到这里吧。”沈清如说。
“好。明天见。”
“明天见。”
沈清如走进小区。陈默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进楼里,看着八楼的灯亮起,然后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切: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那些沉重的家具,那张挂在墙上的图表,那盆窗台上的绿萝,还有沈清如挂合影时认真的样子。
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他们真的有了一间办公室,真的开始创业了。
虽然前路未知,虽然困难重重,但至少,他们迈出了第一步。
而且,是并肩迈出的。
陈默抬起头。深圳的夜空很难看到星星,但城市的灯火足够明亮,照亮了前行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这座城市的味道——混杂着草木、混凝土、汽车尾气和隐约海风的复杂气息。
这是深圳的味道。是他们即将在这里战斗、成长、实现梦想的地方的味道。
回到家,陈默没有立刻睡。他打开电脑,在加密文档里写下:
2006年2月17日,夜。
今天,我们有了自己的办公室。车公庙金润大厦1709室,三十平米,月租三千六。
房间简陋,但窗很大,视野很好。我们亲手搬运家具,亲手布置一切。清如带来一盆绿萝,我挂上了“明珠清单”图表。
站在空房间变成办公室的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我们的理念,我们的研究,我们的合作,终于有了一个物理的承载空间。
这不是结束,是开始。真正的挑战,现在才拉开序幕。
但我不害怕。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然后加了一句:
因为有她。
保存,加密,关机。
窗外,深圳的夜晚深沉而辽阔。在这片辽阔中,有一盏小小的灯,在车公庙的一栋旧写字楼里,在十七楼的走廊尽头,亮着属于他们的光。
虽然微弱,但坚定。
第四十二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