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数不清。
每一次，他都会先在雾边停一瞬，像是在确认方向，然后猛地冲出去。
每一次，都会被烧得连骨头都露出来。
每一次，都会在彻底灰飞烟灭前，被子时拖回来，硬生生喂血、喂肉，把那点残存的东西重新拼回去。
一个没有记忆的东西怎么能这么倔？
顽固得不像活物。
雾外的灼蚀从皮肤往里渗，烧穿肌肉，触到骨髓，再往更深处探，仿佛要把灵识一并刮走。
男人的意识却死死攥着什么，不肯松。
他连自己在坚持什么都不知道。
只知道要出去。
只知道心口那里缺了一块。
那块东西丢了，就得找回来。
“……啧。”
子时骂了一声，拐杖狠狠点地。
红发男人已经被烧得半跪在地，肩膀以下全是烂肉，鳞片被灼得卷曲，黑红相间，几乎要脱落。
他却仍在往前挪，像是身体早就不归自己管，只有某个执念在拖着他走。
又是一阵更剧烈的灼蚀。
这一次，连骨架都开始崩裂。
皮肉剥落到极致时，躯壳忽然一缩，某种力量强行压着他回最初的形态
红发消失。
四肢塌陷。
只剩下一条细小焦黑的小蛇，蜷在雾边的地上，尾巴还在不自觉地抽动。
那是他最后能保住的形态。
子时叹了口气，弯腰把小蛇捞起来。
指尖触到的蛇身滚烫，鳞片被烧得起翘，像是随时会碎。
可那小东西仍在挣扎，想往迷雾外窜，明明连动都费劲，却偏要动。
他把蛇拢在掌心，按住它乱扭的头。
“倔驴。”
他低声骂，“你要是真冲破迷雾了，确实哪儿都可以去。”
小蛇还在扭，尾巴死命往外探。
子时摇摇头，语气却沉下来：“问题是你是凡体，试再多次都是一样的结果，没了主神的帮助，这太难了。”
小蛇顿了一瞬。
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根本听不懂。
它只是慢慢地，把身体重新盘起来，气息微弱却固执，仿佛只要还能动，就一定会再试下一次。
子时看着它，沉默片刻，最终把它塞进袖中。
“……活着再说吧。”
他留在这个副本里的时间不多了，等下一批玩家来时，子时就得走了，剩下的路，就需要巳时自己走了，子时只能祈祷他别把自己玩死了。
哎，当一条小蛇有什么不好，偏偏还碰了感情这种麻烦的东西……
*
一瞬仿佛很长，回望却不过弹指之间。
昨日还在窗边停驻，今晨已随风远去。
这是宿眠离开无限剧本杀的半年之后，半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人们总是对时间没什么概念，就像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那是被称之为全人类灭顶之灾的世界末日，如今已经成为众矢的习以为常。
退化者不需要去医院，也不用吃药做手术，从他们清楚自己是退化者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该知晓了自己的命运。
有人说他们是上辈子积分花完了，这辈子也完了，也有人说他们早就该死，只是身体里的基因潜伏期太长，导致一直没人发现。
总之，人们学会了和这个东西和平相处，没有再散播恐慌。
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剧本杀的玩家软件，包括秦筝和宿怀山，令宿眠感到幸运的是，他们是进化者，但不幸的是，宿眠不知道他们怎么从副本里活下去。
半年到现在，两口子只进过一个新手副本，完全懵懂的两人在投票时歪打正着的投到了凶手，就这样活着回来了。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女儿是一个很厉害的玩家时，眼底的崇拜之意毫不掩饰，可宿眠只是默默地听着他们夸奖，一句话也未曾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半年，一次都没有再进入过那个世界。
可如果积分耗尽，宿眠也成为退化者，早该在半年前就出现症状，现在不伦不类的样子，倒让她无比疑惑。
令宿眠更疑惑的是，给她做心理辅导的马医生，成为了生物研究所的院长，而那位曾经的院长，似乎已经退化死去了。
如今已经证实了进退化共生论，也证实了里世界存在，无数关于剧本杀的培训机构涌出，可宿眠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甚至听到这几个字就觉得恶心想吐。
【匿名帖主：为什么我进入里世界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我是不是要退化了？】
【匿名用户233：别在这里制造恐慌，生物所已经说了，现在死的人越来越多，不论是主世界还是游戏世界，没有了玩家意识的支撑，副本当然越来越少了。】
【匿名用户256：既然主神是人类，为什么不能改改规则呢？被投出去的人一定会死，只会导致死的人越来越多，有什么意义？】
【匿名用户48：那怎么办……我积分太少了，我怕我也会成为退化者。】
宿眠关掉了手机，点开了微信页面。
【木棉：郑子舟，我需要你帮忙。】
弹窗闪烁了一下，对面的人很快就回了信息。
“眠眠，后两天就是大年初一了，有没有什么想吃的，让大牛给你做。”
秦筝穿着围裙靠在门口，举着锅铲，宿怀山也从门缝钻了进来。
“你不是想吃车厘子蛋糕吗？你妈看了一家店挺不错的，明天给你订怎么样？”
宿眠看着两口子神采奕奕的样子，才意识到自己这两天过于沉闷了。
这种时候他们都会想方设法的买各种东西哄宿眠开心，心里一股暖流涌过，让她无比安心。
可她等不了了。
哪一方面，她都等不了了。
她曾经以为等待能给她带来想要的结果，顺其自然，一切都会解决，可现在，宿眠想主动出击了。
一切令她不安的结果，她都无法接受。
于是宿眠抬起头，冲他们淡淡一笑，“不用买了，我过两天可能不回来。”
两口子对视一眼，语气警惕，“你这小丫头片子，快过年了不在家待着想去哪里？”
宿眠却晃了晃手机，对话框是乔一诺邀请她去生日聚会。
“认识了很多朋友，她过生日，我得到场。”
原来是这个原因，秦筝松了口气，“行吧行吧，你朋友离得不远吧，路上注意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