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
杨府。
说是杨府，其实已经算不得什么府邸了。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门楼还是那座门楼，可里里外外守着的人，是李家的心腹。
大门前左右各站两个，腰挎横刀，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过往行人身上。
侧门、后门、甚至连院墙根底下都有人来来回回地巡着，一刻不停歇。
墙头插着的碎瓷片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便是只野猫想蹿进来，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那四条腿够不够快。
说是府邸，倒不如说是一座圈起来的牢笼。
里头关着的，是曾经的大隋天子。
杨倓披头散发坐在院落里。
他的发髻早就散了，几缕碎发搭在额前，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袍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腰间连条像样的玉带都没系，只松松垮垮地束了根布条。
他坐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石阶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搭在石阶边沿，时不时抬起头看看天。
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看得久了便觉得胸口发闷。
他已经许久不曾得知外边的消息了，更不知道吕骁打到了哪里。
最后知道的唯一消息，便是李渊带着他退守大兴。
那之后，便什么都没有了。
“唉。”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从胸腔深处浮上来。
在空荡荡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落回他脚下。
“开门！”
就在此时，杨倓听到一道人声。
那声音从院门外头传进来，紧接着便是门闩被抽动的声响。
咯噔咯噔两下，院落大门被推开，门扇撞在两旁的墙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领头的赫然是李世民。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袍角带风，步子迈得又大又急。
身后跟着几个心腹将领，还有那个单臂的李元霸。
“哈哈哈！”
见到来人，杨倓先是怔了一下。
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点着了什么似的，猛地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笑得那散乱的头发在脸前晃来晃去。
众所周知，李家兄弟守在东都，与吕骁抗衡。
现在李世民突然回来，李元霸又失去了一条手臂。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东都已经丢了！
不然的话，这家伙不可能回到大兴的。
好好的东都不待，跑回大兴来，除了打了败仗退回来，还能有什么别的原因？
他太清楚李家这群人的德性了。
“哈哈哈！”
想到这，杨倓又大声笑起来，这次笑得比方才更响，更畅快，连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活该！
看来李家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唐朝距离灭亡也不远了。
他抬起手，一边笑一边拍着石阶，拍得掌心发红。
“这家伙时不时关疯了？”
李元吉手抓在剑柄上，目光在杨倓身上来回打量。
他的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
从进来开始，这家伙便一直在笑，笑得莫名其妙，笑得毫无来由。
这不是正常人的反应啊。
若是真疯了的话，不如早早拉出去打杀了，省得浪费李家粮食。
他越想越觉得有理，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
“我疯了？是你们李家完了！
哈哈哈，全都要死绝！”
杨倓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又急忙撑住膝盖站稳。
对李家，他没有丝毫的畏惧。
他现在只想一死，最好是能激怒李世民，一剑把自己给结果了。
死了倒干净，总比这么半死不活地被圈着强。
“你找死啊你！”
李元吉大怒，手里的剑已经拔了出来。
剑刃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得他一张脸越发阴沉。
看来许久没打杨倓，这家伙又忘了疼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腕一翻，剑尖便对准了杨倓。
“啧，来，杀了我，你敢吗你？”
杨倓啧了一声，袖袍一甩，脸上满是不屑之色，嘴角还挂着一丝笑，那笑里全是轻蔑。
“你是个屁啊你，你就是李家的废物！
小小胡儿，杂种，狗杂种！”
杨倓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试图让李元吉听个清楚。
这么久了，他终于能狠狠羞辱李元吉了。
所有难听、羞辱人的话，全都是脱口而出。
骂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张嘴里怎么能倒出这么多泼皮话来。
“我宰了你！”
李元吉听到杨倓一口一个胡儿、杂种，整张脸已经憋得通红，从脖子根一路烧到耳尖。
长这么大，他从未受到过如此辱骂。
他攥紧剑柄，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剑尖抖得厉害。
“来来来，胡儿快来，送你大父一乘！”
杨倓大笑着，伸出脑袋，脖子梗得老长。
下巴往上一扬，就这么把喉咙亮了出来，任由李元吉砍。
但凡他缩一下，他就不是杨广的孙子。
那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另外半张脸上那种近乎癫狂的笑。
当李元吉剑要落下的时候，一只手伸出，一把便抓住了李元吉的手腕。
李元吉只觉得一股巨力箍上来，手腕一麻，剑便悬在半空落不下去了。
转过头，他看到了拦住自己的是李元霸。
李元霸站在他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平平地看着前方，像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二哥不让你杀他。”
李元霸的声音瓮瓮的，说完了也不松手。
“松开，你松开！”
李元吉一边说，一边单手将李元吉往旁边拽，想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
尽管是单手，李元吉却发现他挣脱不了分毫，那五根手指像是铁箍一样焊在他腕子上。
这李元霸的力气，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李世民，他这般羞辱我了！”
李元吉此刻急得上蹿下跳，眼泪都出来了。
他扭过头，对着李世民大声喊道。
胡儿、杂种，皆是他的逆鳞，他忍不了。
那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憋得眼眶通红。
“陛下，我李家愿意还政于您。
从今往后，您依旧是那大隋天子。”
李世民没有理会李元吉，他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一拱郑重无比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