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黄在院子里懒懒地晒着太阳。
九月底的太阳没有那麽毒了,晒在身上舒服极了。
於艳坐在屋里的炕席上,左右各躺着一个小孩,张平安和张小萌。(张景军的二女儿)
俩孩子都刚吃饱,嘴角还挂着奶渍。
张平安比张小萌大几个月,已经能自己坐住了,这会儿正拿脚丫子蹬张小萌的襁褓,嘴里「啊啊哦哦」地好像在问「你服不服」?
张小萌被蹬得哼唧了两声,小脸皱成一团。
「张平安!你再欺负妹妹,姨姨打你屁股了。」於艳伸手把张平安的脚扒拉回去。
张平安不乐意了,小嘴一瘪,眼眶开始泛红。
於艳赶紧拿拨浪鼓在他眼前一晃,小家伙的注意力立马被勾走了,伸手去够。
「这俩小玩意,一个比一个精。」於艳擦了把汗。
王丽荣从餐厅出来,手里拿着茶缸子,「小艳你去吃饭吧,我来看着这两小祖宗。」
「奶奶你吃了完了啊?」
「嗯。」
手艳起身往厨房走去,桌上的饭菜是她刚才做的。
她一个人坐在桌前简单对付了一口,然後把饭盒拿了出来,装好三份饭菜,准备给於兰的服装店送去。
王丽荣隔着窗户看着她忙活,趁她换鞋的功夫,开口说:「小艳,你今年二十二了吧?」
「嗯,奶奶咋了?」
「该找个对象了,我像你这麽大的时候都生娃了。」王丽荣开玩笑地说。
「我不急啊奶奶。」
「你是个好孩子,不能一直这麽单着。」
於艳穿好鞋,直起腰道:「那奶奶你给我介绍呗,姐夫说你看最准了。」
「我上哪儿给你介绍去,我这老太太天天都不出门。」
王丽荣嘴上这麽说,脸上却带着笑:「再说你们年轻人现在讲究自由恋爱,我们那时候哪儿有这条件啊。
「我也天天在家不出门啊...
王丽荣问:「景辰那车队里就没有你能看得上眼的?」
「那几个男的,比我还矮呢。」於艳撇撇嘴:「我不得意。」
王丽荣被她逗乐了,摇了摇头:「这事儿你自己也上点儿心,别光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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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奶奶,我去给姐姐她们送饭去了。厨房的碗等我回来刷,你别动啊。」於艳拎着布兜子出了门。
在这个秋收的季节,风里都带着粮食的味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落。
於艳拐上主街,路过原来海味商店的门市还特意往里看了几眼,没有见到记忆里的人,不禁唏嘘不已。
又往前走了几百米,就看到干兰的服装店了。
於艳目光被隔壁门市前围着的一圈人吸引了。
一个年轻男人呢站在「建材商店」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包。
这男人长得眉清目秀,一脸的书生气。身高一米七七左右,不算太高,但十分挺拔。
就是太瘦,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似的。
他对面站着的正是商店老板老赵。圆脸,大肚腩,手里还攥着个算盘。
「你这人怎麽不讲道理呢?」老赵拿算盘指着年轻男人,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年轻男人情绪平稳,「赵老板,我买的是一批铜管件。但回去打开一看,这里面掺了一半的铁件。」
他把牛皮纸包打开放在柜台上,里面果然是一堆金属件,有的泛紫铜色,有的明显就是喷的铜漆。
「而且,你给我开的票据上写的是铜制」。现在实物跟票据不符,这是你的问题。」
老赵双手抱胸,一脸不屑,「我这店都开了多少年了?从没出过事儿。
你拿一包东西回来说不对,那别人明天也拿一包回来说不对,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汉子小声嘀咕:「老赵家卖东西不实在,这事儿不是头一回了。
「嘘,别让他听见。」
老赵有恃无恐:「在店里不检查,出了门了,谁知道东西是不是你自己换的?」
「我是刚出门就发现不对的,前後都没三分钟。」
老赵被说得一窒,随即梗着脖子:「我不管,东西出了门就不归我管了。你爱找谁找谁,我不怕!」
年轻男人没跟他吵,只是点了点头:「行。」
他把东西重新包好,票据也收好,「那我现在去工商局举报你。」
「你威胁我?」老赵脸色一变。
「不是威胁,是讲道理。你卖东西不按规矩来,我就按规矩去找能管你的人。」
两人僵在门口,谁也不让谁。
围观的渐渐多起来。
於艳想了想,拎着布兜子走过去。
「老赵,这是干嘛呢?」她往柜台边上一站。
老赵一见於艳,脸上立马堆笑:「哟,小艳啊。
没事没事,这人在我这买了点东西,出了门又回来说不对。
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故意找茬的。」
「这位同志买的啥?多少钱?」
「二十块的铜管件。」年轻男人答道。
於艳转头对老赵道:「老赵,给人家换货,二十块钱的事你至於吗?
天天跟顾客吵架,你不想好好做生意了?」她这话说得不客气。
她天天听於兰抱怨老赵这个人总爱耍小聪明,总和顾客吵架,对老赵没什麽好印象。
老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於艳是於兰的妹妹,而於兰又是张景辰的媳妇。张景辰则是这条街上最大的老板。
更别说於兰前几个月已经把隔壁的三个门市都买了下来,老赵现在租的门面,房东就是於兰。
「小艳,你这————」
老赵搓着手,压低了声音,「这东西他拿回去说不定自己动了手脚————」
「我劝你最好别老惹事,你隔三差五就在门口就弄一堆人围着,耽误附近门市生意!」
於艳警告他:「而且我姐最近在考虑,要不要把房子继续租给你呢!」
老赵急了:「别啊,我...
」
年轻男人这时候开口了:「等一下。」
他抬起手,挡在於艳身前:「这位女同志,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想按规矩来。」
於艳愣住了,显然是被他的话弄懵了:「按规矩来?他都不跟你讲规矩,你还跟他讲规矩?」
年轻男人一脸认真:「是的,我去工商局投诉他,防止以後顾客上当!」
於艳张了张嘴,一脸不可思议:「你就为了这二十块钱的东西就去工商局投诉?你知不知道这个流程走多久?
我这马上就能给你搞定还不行?」
年轻男人看着她,平静道:「这位同志,二十块很多了。很多人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再说,就算你两分钟搞定,靠的是关系。但下次呢?下一个人呢?
如果人人都靠关系,公平的市场规则什麽时候才能建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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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艳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有一种热脸贴了冷屁股的感觉。
老赵一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心里开始发虚。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传到张景辰耳朵里,别说续租的事,搞不好生意都做不下去。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盒铜管件,往柜台上一扔:「行了行了,算我倒霉。
看在小艳的面子,这盒新的你拿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
年轻男人低头看了看那些崭新的铜管件,摇了摇头:「我要退钱!不在你这买了。」
「你————」老赵脸色铁青。
他不想退钱,毕竟这个口子一开,以後人人都来退款了。
年轻男人坚持道:「你卖给我的东西是假的,我不信任你了。退钱给我。」
老赵盯着他看了几秒,从牙缝里挤出个字:「行。」从钱匣子里数出二十块,拍在柜台上。
年轻男人把钱收好,把票子退了回去,掏出一个小笔记本,在上面记了一笔。
然後抬起头,认真地跟老赵说:「下次你卖货的时候要讲清楚,铜的和铁的不能混在一起卖。
我这是为了你好,不然下次遇到别人可能真去工商局举报你了。」
老赵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他算看出来了,这男的有病!不光有病,还轴。
年轻男人转过身,走到於艳面前,语气认真:「谢谢你。但我真的不需要你替我出头。」
於艳被气得翻了个白眼:「好心当做驴肝肺。」她拎着布兜子,头也不回地进了服装店。
「姐!我来给你们送饭来了。」於艳把饭盒往柜台上一搁。
这会儿店里正忙,於兰给一个顾客量尺寸,头也没回:「放那吧,我们一会儿吃。」
「那你们记得吃啊,别又凉了。」於艳本想跟姐姐吐槽一下,见状只能把气憋在肚子里。
她从店里出来的时候,门口的人群已经散了。
她往老赵的店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男人已经不见了。
老赵正站在门口阴沉着脸,看见於艳一脸怒气,讪讪地缩回去了。
於艳「哼」了一声,拎着空兜子往家走。
路上她还在想那个年轻男人的样子。
轴。
真轴。
轴得让人牙痒痒。
可她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话有那麽一点儿道理,虽然只有那麽一点儿。
於艳不得不承认,刚才自己解决问题的方式,就是借着张景辰的名声在狐假虎威。
【靠关系只能管一次两次,管不了一辈子。】
於艳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嘟囔了一句:「什麽玩意儿。」
下午两点,运输部大院。
两辆重卡一前一後开进院子,车斗里满满当当全是拆开的木箱、成捆的金属配件、还有几台用稻草绳捆得秘不透风的机器。
「二哥,这车货先卸哪儿?」小崔问。
「先搁院子里,别堵着道。」
张景辰话音未落,小五就从办公室方向跑了出来:「二哥!有人找你,等好一会儿了。」
「谁啊?」
小五说:「说是李镇长手下的人,来对接什麽水渠的事。我说你不在,他说等等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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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去看看。」张景辰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办公室走。
推开门,一个年轻人坐在椅子上,盯着墙上的规章看。
正是今天中午於艳碰上的那个年轻男人。
「张场长你好。」沈立站起来,微微点了点头,「我现在是李镇长下属的技术指导员,沈立。
李镇长让我来跟你对接大棚引水的方案,顺便把这阵子的支出帐目拿给你过目。」
「你好,沈技术,坐下说。」张景辰在他对面坐下,接过那本帐册翻了翻。
前面几页是二十个大棚的物料清单和人工支出,最後面附着一张手绘的引水渠示意图,标注了水流方向、管径、阀门位置。
「这图画得不错,字也漂亮。」张景辰点头,「是你画的?」
「是我!我大学的时候练过制图。」
「你是大学生?」
沈立点头:「省农科院毕业的。农林专业。」
「厉害了,我弟弟刚考上东北农学院。」张景辰颇为自得。
「厉害。」
沈立没多接话,只是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这个是引水方案。
镇里大棚区的水源需要从你林场的水渠接。
李镇长的意思是,从主渠分一条支渠过去,沿路走地下管。分支口做闸阀,方便控制水流。」
「线路你踩过了?」
「今天上午走了一遍。从主渠分口到镇里大棚区,直线距离大概八百米。中间要穿过一片农田,得跟村里打招呼。」
张景辰想了想:「这个老王熟,你一会儿找他,到时候让他带你走一遍现场。」
「好。」沈立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你今天这是休息了?」
「嗯,我本来调休,想趁空去补几样管件。结果出了点小问题.....」他话说得很含糊。
张景辰也没追问。
「那你先去找老王对接吧。」
张景辰说完,出门喊了一声,「爸!过来看看这批配件!」
於建国从家具车间走出来,耳朵上别着半截铅笔。於龙也拎着图纸走了过来。
三个人围着这些配件和图纸讨论起来。
张景辰指着图纸上的工序:「我寻思这样,把工序拆开。
开料、打磨、组装、打包,四条线同时走。每个人只干一样,做完就传给下一个人。」
於龙想了想:「流水线?那得把车间重新分一下。」
「对。现在的地方太小了,成品堆不下。」
张景辰指了指院子的南侧和西侧:「在这两个地方搭两个仓房。
南边那个大的做仓储,西边那个小的做加工。」
於建国点头:「行,我明天就找人动工。」
於龙蹲在地上,拿铅笔在地上画了个草图,标注物料流向和人员站位。
「打磨要加两个人,组装加一个,打包也得有人。木工再补两个。」
「你先看着定,明天我就招人。」
几个人正商量着,沈立不知什麽时候凑了过来,站在於龙身後,目光落在那张草图上。
於龙画完最後一笔,站起来,沈立忽然开口了:「於厂长,你这图纸没问题。但动线不太合理。」
於龙一愣:「什麽?」
沈立指了指草图上的几个标注,「你看,你把开料放在最里面,打磨在中间,组装和打包靠门口。
物料从里往外走,人是顺着走的,看着没问题。
但你忽略了一件事,成品打包之後要往外运,运货的通道和进料的通道是重叠的。」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草图上比划了一下:「你现在的布局,进料和出料共用一条道。
平时没事,可一旦赶工,送货的车进来,拉货的车要出去,两辆车在院子里就得顶牛。」
於龙盯着草图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他刚才画图的时候确实没想这一层。
沈立继续说:「我的建议是把开料挪到最南边,在那边开个单独的大门。
这样原料车进来直接卸在开料区门口,不用往里倒。
打磨、组装、打包依次往北排,一条线走到底。
打包完的成品从北侧的侧门直接推出去装车。不和运输队的车辆产生交集,导致拥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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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龙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站起来,顺着沈立说的方向走了一圈,拿脚步量了量距离,又走回来,再看那张草图。
半晌,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於建国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下大腿:「哎,这小伙子脑子清楚。
我刚才光想着工序顺不顺,没想车怎麽走。」
张景辰看着沈立,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还懂这些?」
沈立站起来,笑着说:「没专门学过。但我们专业有农业机械化的课程,讲过一个原理。
流水线的效率不取决於最快的那个环节,取决於最慢的那个。
物料动线也是一样,堵在哪,哪就是瓶颈。」
张景辰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於龙的肩膀:「这位同志说得对,就按这个方案来吧。」
於龙连连点头:「好,那我马上重新画一张。」
张景辰转头对沈立说:「你晚上有事没?
没事去我家坐坐,正好聊聊大棚的事儿,顺便吃顿饭。」
沈立犹豫了一下,果断点头:「行,那就给你添麻烦了,张场长。」
张景辰笑着说:「客气了,高材生。」
他心里却在琢磨:这个沈立方面面都很精通,怎麽才能把这样的人才留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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