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张景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冲车间里喊了一声:「二哥、爸,差不多了,收工吃饭吧!」
於龙直起腰说:「不去了,我们今天要加班把东西搬利索了。」
「急啥?明天再干呗。」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儿呢。」
於龙把工具归拢好,「你先回吧,一会儿干完活我们出去吃一口。」
於建国也在那边附和:「对,你们先回去吧,这位沈同志在咱这帮了一下午忙,早都饿了。」
张景辰看这爷俩铁了心要赶工,也没再劝。
他冲着一旁帮忙干活的沈立说:「沈技术,走了,去我家吃饭!」
「哦哦。」沈立脱掉手套,和於龙他们打了个招呼。
张景辰跨上自己的嘉陵本田,脚踩打火棍,「突突突」几下着了车,回头冲沈立一甩头:「上来。」
沈立坐在摩托车後座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搁,犹豫了半天,最後捏住了车架两侧的钢管。
张景辰回头瞅了一眼:「你搂着我腰啊,一会儿拐弯别把你甩出去。」
「不、不用,我抓得住。」
「随你。」
摩托车拐上大路,沈立坐在後座上,秋风扑面而来。
这摩托车他喜欢了很久,奈何一直买不起,没想到今天却以这种方式体验了一回。
摩托车驶进胡同时,速度放慢了些。
这个点儿了,已经吃完饭的大娘们正墙根儿唠闲嗑。
「哟,张二回来了!」
「今儿咋回来这麽早呢?」
张景辰放慢车速,冲几人点了点头:「嗯,婶子们忙着呢?」
「哪有你忙啊。」
一个圆脸大娘凑上来,打量了一眼後座上的沈立,「这小夥子谁啊?长得可真秀
气。」
「镇里的技术员,来家里谈点事。走了哈。」张景辰招呼了一声,催动摩托车继续往前滑。
路过黄大娘家的院子时,张景辰特意放慢了车速。
黄大娘家的新房已经竣工了。
红砖墙、水泥瓦顶,新安的门窗鋥光瓦亮的,虽然和张景辰家比是差点儿意思,但是要和旁边几家土坯房比,那也算「降维打击」了。
黄大娘正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盆,往地上撒着什麽。
「黄大娘!」
黄大娘擡起头,看见是张景辰,脸上顿时笑成了一朵花:「景辰回来了?快进来坐会儿。」
「不坐了。」张景辰把车停在一旁,打量了一眼新房子,「啥时候搬进去的?」他最近太忙了,都没注意到。
「前天刚燎的锅底。」
黄大娘一脸满足,「这还得谢谢你啊景辰,要不是你帮着张罗建材啥的,我这房子也
盖不了这麽快。」
「谢啥谢。」
张景辰想起什麽,又问了一句:「大娘,你身体咋样了?前阵子我听小艳说你住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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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大娘摆了摆手,一脸不好意思:「嗐,别提了,气的呗。」
她把盆往地上一搁:「这人啊......就不能瞎帮忙。
隔壁那个姓刘的非要进合作社,求了我好几个月。
结果她干了一个月都没成手,废了不少料子不说,还把手弄坏了。然後就让合作社赔钱。
你说这不是打我脸麽?我气不过就跟他掰扯了两句,谁知道越说越气,晚上就心口疼的不行。」
张景辰听完,笑着说:「大娘,你这脾气该改改了。你都多大岁数了,还跟人置这气干嘛?」
黄大娘不以为然:「你不懂,人争一口气!不然处处让人欺负啊....
这是老一辈人特有的「生存哲学」,也谈不上对错。毕竟你不欺负别人,别人就来欺负你。
这都是没准的事儿。
张景辰开玩笑的说:「那我叫人打她一顿,帮你出出气?」
「可别!你这传出去成啥了,不行不行。」黄大娘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你这级别的人,可不能做这种事儿。掉价。」
「哈哈哈!」
张景辰换了个话题:「大娘,服装合作社最近咋样了?」他最近太忙,已经好久没去过了。
一说合作社,黄大娘脸上泛起荣光。
「最近英子又从省城谈回来一批订单,棉袄、裤子,说是外贸剩下的尾单。
我们几个一合计,趁秋收後大夥儿手里都闲着,最近就多接点活,让大夥儿过年的时候手里能宽裕些。」
她继续说:「而且合作社现在帐上富余了,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打算进两台新机器呢。
这样以後合作社就能接一些高价的订单了。」
「那挺好。」张景辰点头。
「都是你带得好啊。」黄大娘认真地说,「没有你,哪有合作社的今天?」
「大娘,这话你说八百遍了。」
「那我也得说。」黄大娘理直气壮。
正说着,隔壁王富贵从院里出来。
他今天没出车,穿着一件崭新西装配的白衬衫,脚上还蹬着一双黑皮鞋。
「二哥。」
张景辰调侃道:「哟,富贵今天咋穿这麽板正?这是要出去相亲啊?」
「没有没有。」王富贵脸一红,摆手就要解释。
黄大娘接过话:「还嘴硬呢!这是准备要去找你对象吧!」
「富贵都有对象了?」
「可不咋的,上次我在街里都看见了,俩人手拉手的,可亲密了。」
「大娘你可别瞎说啊,我们可没拉手。」
「对对对,是我看错了,你们是在亲嘴来的。」黄大娘一脸坏笑。.
王富贵急了,耳根子都红了:「我没有....
」
「哈哈哈。行了大娘,别逗他了。」张景辰笑着打圆场:「快去吧!
要是真是处对象了,国庆批你一天假,带人家小姑娘出去玩玩。」
王富贵一脸惊喜:「真的?谢谢二哥!」
沈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
心道:这个张景辰、张场长,还真是平易近人呢,能得到这麽多邻居的拥趸,可见人品肯定不差。
「这就是我家了。」
走了几步,到了院门口,张景辰推开那扇黑色铸铁门,大喊:「小艳!我们回来了。」
「可算回来了,那我可做饭了啊!」门帘子一挑,於艳从厨房探出头来。
等她看见张景辰身後的沈立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是你?」
「是你!」
二人同时诧异道。
「姐夫,你怎麽把他带回来了?」於艳一脸疑惑。
「咋了,你们认识?」
於艳双手叉腰:「姐夫!你知道这人中午干啥了麽?」
她指着沈立,不可置信:「我在建材店门口看见老赵欺负他,好心好意上去帮他说话。
老赵都准备认怂了,他倒好,把我扒拉到一边去,说什麽要按我的规矩来」。
那当时给我气的.....」
於艳说着说着来劲儿了:「後来老赵给他退了二十块钱,他还不算完,掏出个小本本记了一笔。跟个纪检委干部似的。
二十块钱的东西,至於吗?轴得跟个木桩子似的。」
沈立站在门口,被她一顿添油加醋的炮语连珠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平静地解释:「呃....这位同志,我当时并没有扒拉你,也没说都要按我的规矩来哈。
我就是觉得大家都要较真一些的话,这些卖假货的肯定就会收敛的。」
「你是哪儿来的老古董?」於艳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她其实知道沈立说的有道理,但就是气不过那股子轴劲儿。明明可以走捷径,他偏偏要绕远路。
这样就显得她很呆。
了解完始末後,张景辰出声制止,「行了小艳,不许这麽跟客人说话。没礼貌。
人家沈技术的做法没毛病,你别老拿自己那套去衡量人家。」
於艳「哼」了一声,白了沈立一眼,转身进了厨房。接着厨房里传来烧火、做菜的声音。
张景辰冲沈立无奈地笑了笑:「别介意哈,我妹妹於艳就是这性子,直,刀子嘴豆腐心。
「於艳.....」
沈立默默念了一遍,然後摇头,「她很有正义感,是个好人。」
「汪汪汪!!」小黄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冲着沈立一顿狂吠。
这突如其来的叫声吓得沈立一激灵,他赶紧躲在张景辰身後,脸上也失去了一贯平静的表情。
「去!我揍你啊?」张景辰伸脚佯装踢它。
小黄立马把尾巴夹了起来,又好像想到了什麽,它跑到厨房门口,看着沈立鸣鸣地低吼着。
「啧!」张景辰瞪了它一眼,然後拍了拍沈立的肩膀,「别怕,小黄不咬人。
走,咱们进屋坐会儿。」
「好好好!」沈立三步并作两步,直奔客厅。
直到纱门关上,他才松了口气,转眼开始打量屋内的布局。
靠墙摆着一排深棕色的三人沙发,上面铺着碎花垫子,看着十分高贵与温馨。柜子上摆着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旁边放着一台双卡收录机。
墙角是暖气片,漆成了和墙面一样的白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一排装饰板。
沈立坐在沙发上,沙发垫软得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爹在省农业厅当副科长,家里也就是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一台收音机。沙发还是那种木架子的硬沙发,坐上去砰砰响。
张景辰只是一个县城的林场场长,家里这条件有点好的过分了。
沈立想起李长桂跟他说的话:「沈技术,你没事儿多去和张景辰同志多沟通沟通,互相交流一下彼此的先进思想。」这话当时他没太明白,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张景辰打开电视,给沈立倒了杯水:「你先坐一下,我去换个衣服。」
「你先忙!」
张景辰推开卧室门,屋内窗帘紧闭,於兰侧躺在炕上,怀里搂着张平安。张小萌睡在旁边的摇篮里,小脸红扑扑的。
「媳妇儿,我回来了。」
「哦。」於兰睁开眼。
张景辰打开灯,只见她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没什麽血色,整个人看起来蔫蔫的。
「你回来了?」她挣紮着坐起来:「几点了?」
「快六点了。」张景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你哪里不舒服啊?」
「最近胸闷得不行。」於兰揉了揉胸口,「还不想吃东西,可能是没睡好?」
张景辰一脸紧张,赶紧把她的手拉住:「那我明天带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啊,我自己去就行。」於兰揉了揉胸口,「你去忙你的吧。」
「哎!别说了,听我的。」
张景辰一脸严肃:「我赚钱就为了让媳妇吃喝不愁,天天开心的。」
於兰笑了,「知道了,我都听你的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那你继续睡吧,一会儿就不叫你吃饭了。」张景辰说:「家里来客了,我去招呼一下。」
「好,你去吧。」
张景辰换好衣服,把门带上,回到客厅。
「久等了。」张景辰坐到沙发上,「沈技术应该会在我们这里过年吧?」
沈立点头:「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应该会回省城过年。」
他主要负责蔬菜大棚的技术指导,後期管理还是镇上负责。
张景辰靠在沙发上,换了个话题,「你觉得我这林场咋样?」
「挺好的,规划得不错。」
「那你觉得,我这林场现在缺啥?」
沈立想了想:「缺技术人才。你现在的工人都是体力型的,懂伐木、懂加工,但不懂林学。
你的大棚、试验田、林下经济,这些都需要专业人才来管。」
「不愧是大学生,一下就说到点子上了。」张景辰身体前倾,单刀直入:「我想请你来林场当技术副场长。」
沈立愣了一下。
「你先别急着拒绝。」
张景辰接着说,「我知道你在省城有编制,有铁饭碗。
但你要是到我这儿来,我能给你工资翻倍,各种奖金不会少。这个你可以随便打听,我说到做到。
我这里的舞台虽然没有省城大,但在我这儿未来会有更多的项目供你施展拳脚。」
沈立沉默了几秒:「张场长,谢谢你的看重。」
他认真地说,「但我爸妈都在省城工作.....可能...
张景辰打断道:「不急,反正你最近也不走,可以慢慢考虑。」
「额..好吧。」
这时於艳走了进来:「姐夫,饭好了,吃饭吧。」
「你姐不舒服,说不吃了,你去问问奶奶吧。」张景辰带着沈立往餐厅走。
「哦。」
到了餐厅,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四菜。
酱烧三道鳞、鸡蛋炒韭菜、萝卜炖排骨、清炒小白菜。主食是糙米饭。
「随便坐,沈技术。」张景辰招呼道。
沈立看着满桌的饭菜,顿时肚子直打雷:「那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多吃点才有力气擡杠。」於艳从外面进来,阴阳怪气的说一句。
听到这话,沈立也没在意。
他接过张景辰盛好的米饭:「多谢招待。」然後等张景辰和於艳动筷之後,才夹了一筷子鱼肉。
鱼块入口,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鱼————」
他又嚼了两下,然後看着於艳,认真地说,「这鱼....酱香味奇特啊,比我吃过的所有鱼都好吃。」
於艳愣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怼他两句的,可对方这表情、这语气,实在不像是在客套。
「哟,挺会吃啊。」於艳撇嘴,「你们城里人嘴最刁了。」
张景辰笑着解释:「炖鱼用的不是生酱,是小艳自己炒的熟酱。所以味道才这麽独特。」
「没听过吧?城巴佬!」於艳颇为自得。
其实这个手艺还是张景辰提出来的,但确实是於艳自己一点一点试验出来的。
「熟酱?怪不得....」沈立低头又夹了一块。
这次他吃得慢,把鱼腹上的大刺一根根剔出来,放到骨碟边上。剔完了刺,他把鱼肉夹起来,一口吃了。
然後又夹了一块。
於艳看他吃得认真,心里那股别扭劲儿消下去一半。
她坐在对面,抱着胳膊问:「看你这吃饭的这样,怎麽,李哥没管你饭啊?」
沈立擡起头,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嘲讽,一脸认真:「李镇长人非常好,食堂的饭也不错。但没有你做的这麽香。
你这菜吃着不烧心,我感觉今天能多吃一碗饭。」其实是他胃不太好,不按时吃饭导致的胃酸反流。
「不烧心?」於艳头一回听人这麽夸她的厨艺。
「嗯嗯,这鱼比我妈做的好吃。」沈立一脸真诚。
这个评价太高了。
於艳被夸得不知所措,还是嘴硬道:「行吧....你爱吃就多吃点,反正今天我姐不舒服,这鱼就便宜你了。」
饭後,张景辰把老王叫了过来。
沈立把引水方案和几个技术细节跟老乾对接了一遍。
二人坐在茶几前,对着图纸讨论了半个多钟头。
「行,我明天早上先去现场走一遍,把障碍物和穿越点都标出来。」老王站起来。
「张场长,那我先走了。」沈立也起身告辞。
「我骑车送你回去吧!」张景辰把他送到门口。
「不用了,我走路回去就好,当消食了。」沈立说。
今晚他吃的确实有点儿多,四碗大米饭外加一条四斤多的鱼都进了他的胃袋。
於艳正站在隔壁王婶子家的院子里,跟王婶子聊天。
沈立路过後想了想,又退了回来:「於艳同志,今天中午的事是我不对。对不起啊。
你作为一个女同志,能主动帮我说话,我确实不该辜负你的好意。
可能是我表达的方式有问题,下次我会吸取经验,进行改进。」
於艳转过身,皱着眉看了他好几秒:「谁问你了?」然後她转过身,继续和王婶子聊了起来。
沈立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也没在意:「於艳同志,谢谢你今天的招待!你做的鱼很好吃。」
於艳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
等沈立拐出胡同於艳才回过头,望着空荡荡的胡同,嘟囔了一句:「城巴佬。」
王婶子凑上来,一脸八卦:「小艳,这小夥子谁啊?」
「省城来的技术员,跟我姐夫谈事儿的。」於艳打了个哈欠,转身就走:「婶子,那我回去了啊。」
「哎哎,你别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