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郑科长打来的。
「张场长，有个事儿通知你一下。德国那边派了个验厂代表，估计中午之前到你厂里。」
张景辰愣了一下：「验厂？怎麽不提前通知一声？我这边什麽都没准备啊。」
郑科长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也是刚接到通知...
这是外方的硬性要求，说是杜绝临时整改、弄虚作假，要看最真实的厂区状态。
你抓紧把控好现场，千万别出纰漏。」
「行，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张景辰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说实话，他并不慌。
林场从建厂第一天起，他就没打算搞什麽「面子工程」。厂房设备都是按照能长期运转的标准建设运营的。
再加上之前和於龙从省城带回来的那二十三页的《执行标准》，他早就让工厂里照着逐条落实了。
「没有准备，就是最好的准备。」
他起身出门，正好看见於建国和於龙在车间里调试新到的砂光机。
「爸，二哥，你们过来一下。」张景辰把情况和二人简单说明。
於龙眉头微皱：「突击验厂？这也太突然了。」
於建国倒是沉稳：「咱工厂里平时怎麽干就怎麽干。临时装相反而容易露怯。」
张景辰点头：「爸说得对。就维持现状，按照之前培训的样子来。
二哥，你把质检记录和生产台帐都准备好，放在办公室桌上。其他的不用动。」
「行。」
几人刚敲定主意，厂区大门口便传来阵阵货车引擎的轰鸣。
是一台喷着金属制品厂标识的货运卡车，停在了厂区空地上。
车门打开，侯明德从车上下来，打着招呼。
「张场长！」
张景辰一看来人，乐了：「侯厂长？你怎麽亲自来了？」
侯明德大步走过来，手上还戴着一副白线手套：「之前不是说好了麽，这批配件我亲自给你送来。」
他转身冲车斗上喊：「小刘，把质检单拿下来！」
「你太客气了。」
张景辰以为当初对方在说场面话，没想到因为这点儿小单，他还真亲自来了。
一个年轻人从副驾驶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厚厚一摞文件。
侯明德接过来，一份一份往外掏：「这是质检清单，每一类配件的规格、材质都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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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材质检测证明，这是批次报表————」
张景辰接过来翻了翻，每一份都写得很清楚。
铰链的型号、承重标准————
「侯厂长，你这————太细致了吧？」
「应该的。」侯明德一脸认真，「出口的东西，不能含糊。」
然後他开始指挥卸货。
跟车的几个工人把木板箱一个一个抬下来，按类别码放在车间门口的指定区域。
於龙也从车间出来，跟侯明德对接物料清单。
两人拿着单子一个一个核对，侯明德时不时指出几处使用细节。
张景辰在一旁全程没插嘴，就看着二人交涉。似平物料质量的事儿，侯明德比他自己还上心，他乐得清闲。
卸完货，侯明德擦了把汗，张景辰递过去一杯水。
「侯厂长，真是麻烦你亲自跑一趟了，最近厂里不忙？」
侯明德喝了口水，叹了口气：「忙什麽啊，厂里闲得都快长草了。」
他放下杯子，认真道：「我今天来，一是保障外贸订单零差错，不耽误你的出口进度。
二是————想参观一下你的工厂，学习一下先进经验。」他可是听说张景辰都去省森工演讲了。
「侯厂长太客气了，随时欢迎。」
张景辰笑着抬手示意，「让我二哥带你四处转转，随便看，不用拘束。」
於龙当即领着侯明德参观生产线、仓储区，细致讲解厂区布局和生产流程。
上午十点，一辆深灰色的伏尔加轿车驶进厂区大门。
轿车停稳，后座门打开，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走下来。黑西服，黑西裤，黑皮鞋，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
男人下车之後先站定，扫视了一圈厂区环境，目光从围墙到地面再到车间大门，一处不落。
随行人员进院问清门户之後，带着男人走到张景辰面前介绍：「张场长，这位是周工，德国外商特聘的质检员。你这边收到消息了吧？」
「郑科长通知我了。」
张景辰迎上去，伸出手：「周工好，欢迎来厂指导。」
周工跟他握了握手，脸上没什麽表情：「张场长，我今天来的任务你应该知道了。
验厂流程按照国际标准走。有问题就是有问题，我不会通融的。」
「应该的。」张景辰点头，「周工请。」
周工常年对接外贸出口核验工作，作风刻板严苛，完全参照国际出口标准执行，不讲
人情、不搞变通。
他没有多半句寒暄，当即带队开启全方位、无死角的严苛验厂流程。
先是厂区合规性核查，从厂房消防设施、通风系统、厂区布局，再到所有生产设备的安全防护装置。
紧接着核查生产流水线，对照外贸操作规范，核对设备运行精度、工人操作手法，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随後周工亲自抽检成品鹿牌家具，主要看榫卯贴合精度、漆面平整度与均匀度，严格检测木材含水率。
核验过程中周工频频驻足挑刺，反覆盘问流程细节，就连厂区规模都被他质疑：「你们这个厂房的场地规模偏小，後续产能能否跟上？」
在场工人见状全都暗自紧张，手脚都慢了下来，生怕出半点差错。
於龙全程从容对接，底气十足：「周工放心，我们目前承接的首批出口订单仅二百套5
现有生产线、厂区规模完全能够保质保量完成交付，产能绰绰有余。
如果後续订单增加，我们可随时扩建厂房、新增设备，产能完全可以按需跟进。」
他的自信完全来源於背後的张景辰。
而张景辰坐镇一旁，全程不插话也不干预，一脸淡然。
一轮严苛核验下来，周工虽依旧面色严肃，眼底却已然多了几分认可。
张景辰的厂子比他去过的绝大多数小厂强太多了。最主要的是对方完全没有搞一些小动作之类的。
他最烦走後门了。
验完家具厂区，张景辰主动开口邀请：「周工，既然这边完事儿了，不妨再去我们林场原料基地看看，从源头了解一下我们的家具的品质？」
「可以。」周工点头应允，一行人随即转移到林场。
然而张景辰的林场着实让他大开眼界了。什麽叫木材堆成山，器械多如狗，人员遍地走。
「这厂区也太大了。」
「听说这整片山都是人家包下来的！」
「现在的乡镇企业家都这麽厉害了？」
周工也跟随访工作人员说：「这个规模.....确实有实力完成这区区200套的家具订
单。」
辗转一圈考察完毕，恰好到了午饭时间。
张景辰没有安排特殊宴请，没有菸酒应酬。就简单邀请周工及随行工作人员前往林场食堂，和全体工人一同吃标准工作餐。
林场食堂的伙食向来是「高标准」，今日依旧是四菜一汤。酸菜扣肉、红烧鸡肉、麻辣江鱼、家常凉菜、蘑菇汤。
就餐环境更是乾净利落，完全没有小工厂食堂的脏乱差。
「我去，吃这麽好？」检查团的人小声咽了一下口水。
「周工，这是特意招待咱们的吧？」
周工摇摇头：「不像.....你看打饭的工人，见怪不怪的样子就知道了。」
确实！
所有林场的工人都在自觉排队打餐，没有人插队打闹。
就餐时轻声交流，饭後主动收拾碗筷。全程井然有序，这纪律一看就是大厂风格。
打饭的大姨今天照例手不抖，给检查团的每个人碗里都压得实实的肉。
大姨笑眯眯的说：「够不够孩子？不够再来添啊！不浪费就行。」她就爱看工人们吃饭的样子。
「谢谢大姨。」
「客气。」
一路紧绷着脸的周工，神色悄然放松下来。低头扒了一口菜。
这酸菜扣肉采用的还是上好的五花肉，不是那种淋巴肉。
肥而不腻的关键原因是酸菜中和了油腻，那脆爽的口感，一吃就知道是新腌的酸菜。
周工不禁又多夹了一筷子。
饭後，随行人员短暂休整。
趁着空档，侯明德凑到张景辰身边：「张场长，借一步说话？」
二人走到院子里。
侯明德脸上没了方才的从容，眼底满是疲惫与无奈，缓缓吐露了自己的难处。
他执掌的五金厂产能严重闲置，市场竞争激烈、利润微薄，正规订单寥寥无几，常年营收惨澹。
他手握技术却无处发力，有心盘活厂子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早已束手无策。
今日亲眼目睹北国林场规范化的运营模式，以及蒸蒸日上的发展势头，侯明德彻底放下身段，语气诚恳：「张场长，我今天算是开眼了。
你太懂市场了，能不能帮我出出主意。哪怕就指条路，我老侯记你一辈子的情。」
张景辰看着满脸恳切的侯明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挺理解对方的。这年头像他这样的老厂长不少，手里有技术、有工人、有设备，就是缺订单啊。
「侯厂长，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们厂现在最主要的困难是什麽？是产能过剩，还是产品卖不出去？」
侯明德苦笑：「都有。产能不是过剩，是压根没活儿。
我们过去主要给家具厂做五金件，可这几年南方的便宜件冲过来，我们的价格拼不过o
再加上省内几家大厂都自己建了配件车间，我们的订单越来越少。
张景辰听懂了，就是没门路，拉不到订单。
他点头说：「那你们厂现在主推的是什麽产品？」
「五金件。铰链、拉手、连接件，大概就是这些家具配套的。」
「全是家具五金？」
「差不多。」
张景辰说：「那我给你个建议。」
侯明德眼睛一亮，连忙掏出本子：「您说！」
「侯厂长，你们国企厂子最大的优势不是技术，是资质。」
张景辰条理清晰，「首先放弃争抢市场散单的，去对接上级部门单位，全力争取国家下发的计划内生产指标。」
侯明德飞快地记着，嘴里念叨：「计划内指标————」
「产品线要调。别只做家具五金，可以尝试改做农具产品。」
「农具？」
张景辰说：「咱们省的乡镇以农耕为主，刚需永远稳定。你可以新增铁锹、镐头、锄头、镰刀这类农用工具，再加一些简易农机配套小配件，复购率高、库存压力小，而且这些东西家家户户都用得上，肯定不愁卖哒。」
侯明德的眼睛越来越亮：「这个思路————我之前怎麽没想到呢？」
「到时候我可以让我们商会的人，帮你联系一下各个乡镇的合作社、村级代销点，帮你铺铺货。」
「商会？？」
「嗯。」
张景辰简单解释一番，侯明德立马从这个商会中看出无数种可能。
他当即郑重表态：「景辰，你这番点拨，等於救了我们整个五金厂！
我侯明德申请加入你们的商会，以後唯你马首是瞻！」
「不至於，不至於，侯厂长别这麽说。」
张景辰笑着说：「你先把农具的事情搞起来，到时候商会里有什麽需要的，我优先推你。」
「互利共赢，互利共赢！」侯明德激动得手都在抖。
就在二人闲谈敲定合作的同时，周工已然完成了全部验厂流程。
他在厂区门口站定，翻开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张盖了外贸公司公章的表格。
「张场长，验厂结论我回头就提交上去，这趟过来给你添麻烦了。」
他把表格递过来，「你们厂区硬体达标，生产流程规范，产品质量合格。符合出口供货标准。」
「辛苦周工你们了，大老远跑一趟。」张景辰客气地伸出手。
「分内之事。」
周工握住他的手，多说了一句：「张场长，你们的厂子很有潜力，回去後我会推荐给其他外商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难得带了点个人色彩：「尤其是你们那个食堂。乾净、伙食不错，工人精神面貌也好。
一个厂子管得好不好，去食堂看一眼就知道了。」
「太感谢了。」张景辰客气道：「周工要是喜欢，以後常来做客。」
「会有机会的。」周工难得笑了笑，转身上了车。
伏尔加驶出厂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张景辰站在门口目送，然後转身走回车间。
「景辰，怎麽说？过了麽？」於龙从里面走出来，紧张地问。
「过了。」张景辰说。」
於龙压抑了一上午的紧张感彻底消散。
这次验厂通过，代表他们工厂初步具有承接跨国订单的能力。
这是好事儿。
张景辰脸上也露出笑意，当即拍板：「今天是个好日子！林场这边的福利也得安排上！
所有林场在岗员工，每人发放十五块过节费！」
十五块钱，抵得上外面普通工人的小半月工资，是实打实的重磅福利。
一时间，林场上下士气高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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