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一过,天色渐短。
下午五点刚过,天边就泛起了橘红色。
西厢房的客厅里,麻将桌支在窗前。四人各坐一方,桌角的凳子上摆着茶水瓜子和一碟秋梨。
於兰手里捏着一张牌,半天打不出去。
「姐,你倒是快点儿啊,我等得花儿都谢了。」於艳叼着根地瓜干,催促道。
「急啥?这可是动钱的事儿,我不得好好琢磨琢磨?」於兰白了她一眼,打出一张牌。
她对面坐着的孙丽丽笑着对於艳说:「你打得倒是快,但输得也快啊。」
於艳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嫂子,都赖你,钱都让你赢去了。」
「都别说话,我胡了!给钱给钱!」王丽荣把牌一推,哈哈大笑。
於艳定睛一看:「奶奶,我姐打的是九条」,可你胡六条」啊?你这是诈胡!!
」
「哟,看岔了。不算不算。」王丽荣不慌不忙地把牌又摸了回去,表情毫无波澜。
「哈哈哈哈!」三人笑作一团,似是早已习以为常。
四人凑在一起纯粹是闲来解闷,基本都是新手,牌技半斤八两。玩了一下午也没见谁赢多少。
几人正笑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引擎声,紧接铁门被推开。
「我来送秋菜了!」
於江的大嗓门从院外传进来,「小艳,东西放哪儿啊?」
於艳往窗外看了一眼。
於江站在院门口,身後跟着两个小伙子,正从一辆三轮车上往下卸货。
车斗里一半儿是白菜,剩下的就是成袋的土豆和成捆的大葱。那大葱还裹着泥巴呢,一看就是刚从地里起的。
这「三兄弟」也是秋菜界的老演员了,家家户户过冬必备。
「靠墙根儿码着就行。」於兰冲外面喊了一声。
「好嘞。」於江应了一声,转身招呼两个小弟,「先卸土豆。」
「是,江哥。」
於江撸起袖子,自己先搬起一袋子土豆往墙根走。他给张景辰家里干活儿向来不端架子,凡事亲力亲为。
於兰摸了一张牌,随口问:「嫂子,这白菜现在买是不是早了点?我寻思再等半个月呢。」
孙丽丽笑着说:「你大哥难得今天有空,刚给家里买完,就惦记你这边儿了。
广播里说今年天冷得早,下周还有霜冻。到时候再买就贵了。」
「好吧。」
於艳打了一张牌,说:「今年这秋菜价真不贵。我上市场问,大葱才四分钱一斤。」
孙丽丽笑着说:「年景好了,菜价也下来了。就是咱家老三那个饭店,现在买菜都不讲价了。」
一说到於富,於艳来了精神:「三哥那饭店现在也太太太火了吧?
我最近去过两回,那人多得,中午晚上都排不上号!」
於兰笑嘻嘻地说:「那天咱们过去宰一顿大户!」
「好啊好啊。」
「那老三和李正敏的婚事,这下该定下来了吧?」
於艳一脸八卦,「上周我去给三哥送东西,看见李正敏一个人在柜台後面抹眼泪呢。」
「咋回事?」
於艳说:「我听妈说,好像是李正敏几次主动找三哥谈结婚的事,但每次都被三哥找理由推了。」
..」於兰感觉有些怪异。
曾经的於富可是天天嚷着要跟李正敏结婚的,现在怎麽反倒不着急了呢?
几人正絮絮叨叨聊着家常,院子里的卸菜声停了。
於江推门走进屋里,额头上还带着薄汗。
他看向一旁的於艳,开口叮嘱:「菜我都卸完归置好了,後面记得晾晒整理,别让菜烂了。」
於艳应声点头:「知道了哥。」
於江顺势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一直在琢磨着把爸妈那老房子修一修呢。
去年冬天房顶都漏了.....结果爸死活不同意,说老房子住惯了没必要折腾。
我是说不了他了,你们有空去做做他的工作吧。」
「老一辈的人都这样,念旧。」
於江无奈道,「所以我想了个招。我打算直接找施工队把活儿先干了,生米煮成熟饭,他总不能把墙给拆了吧?」
於兰点头:「行啊,把跟景辰说一声,然後把爸妈接我家里住一阵。」
「我也是这个意思。」於江点头问:「对了,晚上景辰回来不?」
「应该回来。」
「行,那我等一会儿他。」
於江话刚说完,院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两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张椿霞和樊力手里拎着好几件包装精致的礼物。
见状,於兰心里满是诧异,完全没料到这两人会突然登门造访。
毕竟她家跟张椿霞这个「大妹」的关系一直不冷不热,虽然没有明面上的矛盾,可平日里也没什麽来往。
事出反常,必有蹊跷。
「二嫂。」张椿霞叫了一声,脸上挤出一丝笑,「你们忙着呢?」
「大妹来了?」於兰放下牌,招呼二人:「快进来坐。」
樊力跟着进来,冲屋里众人点了点头。
於艳站起来,把牌一推,「我去做饭了。这都五点多了,一会儿姐夫也该回来了。」
孙丽丽也站了起来:「我去帮小艳搭把手。」她走的时候顺势把於江也拉了出去。
顷刻间,屋里就剩下於兰、王丽荣和刚进门的张椿霞、樊力四人。
於兰看着二人,笑着问:「今天怎麽有空过来?是有啥事儿麽?」
张椿霞张了张嘴,似乎有些别扭,「没事儿,就是寻思过来看看奶奶。」
她补了一句:「奶奶,你最近身体还好吧?」
王丽荣眯着眼打量了她一下,慢悠悠地说:「好着呢,吃嘛嘛香。」
「那就好。」张椿霞点了点头。
樊力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二嫂,二哥没在家?」
「应该快了。」於兰看了他一眼,「你找他有事儿?」
「没什麽大事,就是想找他聊聊。」樊力脸上堆着笑,「等他回来再说,不急。」
於兰听了也懒得深究他们的来意,反正家里有张景辰在,什麽事儿都不用她操心。
没等多久,院外传来摩托车的动静。
张景辰推门进屋,手里拎着一笼子野鸡。四只毛色油亮的飞龙,个个肥嘟嘟的。
马天宝跟在後面,手里还拎着一兜子蘑菇和山野菜。
进门第一眼,张景辰就看见了院子里抽菸的於江,「大哥也在?正好晚上炖只野鸡,咱们喝几杯。」
於江摆手推辞:「这鸡肉滋补,还是留给小兰和老太太吃吧。」
马天宝跟着走上前,跟於江熟络地打招呼:「放心吃就行,有我在,家里野鸡管够。」
张景辰正准备进屋,於兰从房里探出头来,冲他招了招手。
「咋了?」
於兰轻声道:「大妹和樊力来了,拎了一堆东西。樊力说要找你谈事儿。」
「行,我知道了。」张景辰闻言神色没什麽波澜,抬步就往屋里走。
樊力看见他进来,立马脸上堆起热情的笑意,主动上前迎了两步。
「二哥,你回来了。」
「你们先坐着歇会儿。」张景辰并未跟他多寒暄,「我这边先处理点事。」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於兰,低声吩咐道:「去给我拿三万块现金出来。」
「哦哦。」於兰立刻应下,没有半分犹豫。
她知道张景辰从不会乱花钱,开口要现金定然是正经正事,当即转身进屋取钱。
不多时,三万块现金拿了出来。
张景辰找了旧报纸裹住,又用布兜包好。
他拎着钱走出里屋,路过客厅的时候,樊力的目光一直跟着那个布兜,直到张景辰走出门去。
院子里,马天宝正在跟於江抽菸。
「天宝。」张景辰把布兜子递过去,「给。」
马天宝接过来,掂了掂:「这是多少?」
「三万。」张景辰说,「两万买牛,一万饲料和人工,不够再来找我。」
马天宝张了张嘴:「到也不用这麽急————」
「趁着入冬之前,把事情尽快落实吧。」
马天宝沉默了两秒,说:「行,那我听你的。这些牛我单独记帐。」
「嗯。」
「那我先回去了,得跟老周商量一下扩建的事。」
「不吃饭了?」张景辰挽留。
「不了,正事儿紧。」说完,马天宝便提着钱兜匆匆告辞离开。
於江掐灭手里的菸头,开口说出了正事:「景辰,我前段时间谈的那个旧厂子,今天协议已经签好了,正式拿下了。」
「好。」
张景辰点头,当即对於兰道:「再去拿两万现金给大哥。」於兰闻声而动。
紧接着他看向於江,安排後续规划:「这笔订单完事後,大哥你後续继续去收旧电机、旧变压器这种金属耗材。
你只管大量收,拆出来的铜线、钢材全部囤起来,一点别卖。」
於江顿时愣住,下意识问:「都囤着不卖?那什麽时候才能回本啊?」
张景辰意味深长道:「我这次去省城见了不少领导,摸清了些风向。
大哥....往後几年国家的发展会越来越快,经济就要迎来大爆发了啊!
到时候钢材、木材、石料、铜线————这些刚需物资未来一定会迎来大幅涨价的。」
他已然悄悄在为88年的价格闯关」提前布局,默默的开启长线囤货模式。
旁人看不清未来局势,唯有他早已洞悉先机。
於江听得心头震动,连忙追问:「能涨多少?涨幅大不大?」
「只会越来越高的,没有天花板。」
张景辰语气肯定道,「你不用操心销路和价格,往後有多少收多少,放开胆子囤。
手里资金不够直接来找我拿,不用有顾虑。」
於江沉默片刻,随即笑了,「那我乾脆直接给你打工得了。
我手里资金有限,没办法持续往里投资,不如跟着你干了。」
张景辰的话他听得似懂非懂,但对方的「眼光」他从来没怀疑过。
张景辰闻言微微思索,也是这麽个道理。毕竟想要囤货就要持续投入,於江肯定玩不转,不如跟着他干了。
他随即点头应允:「可以。前期每月给你开固定工资,後续项目盈利我给你算分红,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分红没问题!」
於江爽朗应下,心态彻底放平,「但工资就不用了,录像厅那边的分红就够我花的了。」
「行。」张景辰伸出手,「那就这麽定了。」
客厅里,樊力的眼睛一直透过门缝看着外面。
他虽然听不清具体说了什麽,但那个「两万」和「三万」他是听得清清楚楚的。
短短片刻功夫就给马天宝拿了三万,又给於江拿了两万,张景辰随手拿出五万块就跟玩似的。
要知道在这个年代,五万块钱就是天文数字!
看着张景辰出手阔绰、人傻钱多的模样,樊力彻底按捺不住心里的躁动。
「二哥!」他推门走了出来。
张景辰和於江同时抬头看他。
「二哥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就耽误你几分钟。」樊力搓着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於江冷笑了一声,靠在墙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景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樊力:「就在这儿说吧。」
樊力瞥了於江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是这样的,我最近看好一个项目,在关里那边。
人家规模做得很大,我想着咱们县这方面的市场还空着,要是我能————」
「你想借多少?」张景辰直接打断。
樊力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五————五万就行,多了更好。」
张景辰摇头说:「不借。」
两个字,乾脆利落。
樊力脸上的笑僵住了。
张椿霞也从客厅里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二哥,你这也太————」
张景辰语气平静,「我说了不借。」
「你都不听听我具体要干啥就拒绝?」樊力急了。
张景辰笑了,「跟这个项目没关系,我就是单纯的不看好你俩。」
张椿霞看不过去了:「你借钱给於兰的几个哥哥行,借钱给马天宝行,怎麽到我们这儿就不行了?
都是自家人,不能搞区别对待啊。」
张景辰抬眼看着她:「你说谁是自家人?」
「我姓张,你姓张!肯定咱们才是自家人啊!」张椿霞拔高了声音,「奶奶你说是不是?」
王丽荣眯着眼,佯装听不懂这场纷争,无奈道:「我一个吃闲饭的.....寄人篱下,啥也管不了。
没法说啊,没法说。」
「奶奶你————」张椿霞被她这话噎得够呛。
樊力不死心,「我不是白拿你的钱,我给你写借条,还按银行利率给你算利息————」
「不用写了。」
张景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借出去的钱从来没收过利息。但我借不借钱,从不看利息。
多说无益,这钱我不会借的。」
这话说得直白,樊力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於江在旁边嗤笑一声:「那句话怎麽说来着?哦对了,临时抱佛脚。」
「你闭嘴!」
张椿霞恼了,冲着於江吼了一嗓子,又转头瞪着张景辰,「行!张景辰,我记住了!
以後你有事也别来找我!」
「嗯行。」张景辰点头。
张椿霞气得一跺脚,拿起桌上带来的礼品,拽着樊力就往外走。
樊力被她拽着,回头看了张景辰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麽。
於兰拍了拍张景辰的胳膊:「别往心里去。」
张景辰摇摇头:「没事。」他确实没往心里去,只是有点感慨。
以前他们兄妹之间,不管怎麽吵怎麽闹,都还有那层血缘在。可不知道从什麽时候起,这层关系变得越来越淡了。
刚走出院门,张椿霞就憋着一肚子火气:「不借就不借!拽什麽拽!」
樊力在後面跟着,脸色阴沉。
「他就不借拉倒。」张椿霞咬着牙说,「我妈不是答应借咱们了麽?」
樊力叹了口气:「妈答应借的那点钱太少了,根本不够项目周转,不然我也不用来求他。」
张椿霞皱了皱眉,说道:「那我再去跟我爸商量商量?」
「也好。」
两人拐出胡同口,消失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