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一晃,十天匆匆而过。
十一月十二号,傍晚。
镇里的蔬菜大棚区灯火通明,几个大棚的草帘子全部卷到棚顶,棚内亮着一溜灯泡。
棚里热浪扑面。
青菜垄上,二十来号人正弯腰割菜。
沈立左手攥一把油菜根,右手拿小镰刀往根底下一勾,手腕一抖,整棵菜就下来了。
他动作又快又稳,割完一棵随手码在左手边,码到四五棵就往後一递。後面跟着的工人接过来,摘掉黄叶,拿草绳一紮,往筐里一放。
一个筐装满了,旁边的人立马递上空筐,把满筐搬到棚头码好。
「张哥,你别动手了,这儿有我们呢。」沈立直起腰说了一句。
「多一个人多双手,我又不是不会干。」张景辰弯腰割了两棵,动作比工人慢点儿,但也不拖後腿。
於兰姐妹也在收菜的队伍中。这俩人在家闲不住,说啥也要来凑凑热闹。
张景辰隔三差五的就催於兰:「你去坐着歇会儿。」
「我才干多大一会儿啊?」於兰不乐意:「我不累。」
「这大棚里闷挺,你出去透透气吧。」
张景辰不由分说把她往外推,「你在这儿我心里不踏实,一会儿碰着了磕着了算谁的?」
於兰翻了个白眼,但也没犟,站起来往外走。
路过於艳旁边的时候,於艳正暗地里跟沈立较着劲呢。
她闷着头不说话,手上动作飞快,割菜的速度居然跟沈立差不了太多。
沈立割一垄,她也割一垄,沈立割完一棵往後递,她也跟着往後递,想是搞竞赛似的於兰捅了捅张景辰,用眼神示意。
张景辰扭头一看,乐了。
於艳额头上全是汗,一缕碎发贴在脸上,嘴里还嘟囔着什麽。明显有些体力不支了。
他说:「艳子,跟你姐出去歇会儿吧。」
「我不!」於艳一脸不服输的样子:「我这干得正来劲儿呢。」
「於艳同志,你歇会儿吧,这边我来就行。」沈立走过去要接她手里的镰刀。
於艳一躲:「我不用你帮,我自己能行。」
「我不是帮你,我是看你————」
沈立话说了一半,改了口,「你这垄菜长得密,不好割,我顺手就干了。」
「我不用你顺手。」
於艳头也不抬,镰刀往前一勾,又一棵菜下来了。
她这会儿已经明显在硬撑了,动作开始变形,割下来的菜根上带着一大坨泥。
沈立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再劝。他转回自己那垄,默不作声地把於艳落下的几棵也割了。
张景辰和於兰对视一眼。
於兰上前把於艳拉了起来,小声说:「行了,干得好也没有奖金。
走,陪我去厕所。」
於艳这才不情愿地放下手里的镰刀。
几个装菜的妇女坐在一起,边干活边闲聊:「你说这大晚上的收菜,为啥不白天收呢2
白天日头好,大家伙儿干活也利索啊。」
「人家领导让你干你就干呗,哪有这麽多话。」
这话正好被张景辰听见了,开口解释:「天气预报说,明天下午到後天有大雪。」
他擦了把汗,「这一棚菜要是赶在大雪天收,菜容易冻了不说,人也遭罪。
咱们今晚抢收出来,明天一早直接送走了。」
「怪不得。」几个妇女恍然大悟。
张景辰蹲下拿起一棵油菜,在灯下转了转,「这菜娇嫩,冻一下叶子就发黑,卖相该不好了。」
「确实,这菜的叶子翠绿翠绿的,根茎还白,感觉比我夏天吃到的菜还要好。」
「品种不一样,这是沈技术从省城带过来的,改良过的种子。」张景辰解释道。
「哦哦,怪不得。」
晚上九点半,最後一个大棚的菜割完了。
筐子码在大棚的空地上,一溜排开。
李长桂带着镇里的会计和两个村干部拿着杆秤开始过数。
两个人抬筐,一人拨秤,一人记帐。
「一号棚,一千九百斤!」
「二号棚,两千二百斤!」
「三号棚,一千八百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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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长桂拿过帐本,把最後一个数加上,「十个菜棚,一共两万一千斤!」
「哇哦~」
「呱唧呱唧。」
棚头响起一阵掌声和喧嚣。
工人们一个个笑得合不拢嘴,两万一千斤,这什麽概念?
就算平均以两块钱一斤售出,这些青菜就能卖四万多块钱。而且冬天能种出青菜这件事儿,搁以前想都不敢想啊。
沈立站在大棚里,看着大伙儿露出的笑容,也跟着会心一笑。
他这俩月没白没夜地守在大棚里,从育苗、定植、施肥到控温,每一步都盯着,这会儿总算踏实了。
李长桂环视了一圈,「大家辛苦了,咱们的努力证明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明天一早先把这批菜送出去,然後把黄瓜西红柿再养养,等下个月收菜的时候优先给咱们自己人尝尝鲜。
咱们的目标就是:要让全县的人,在冬天吃上咱们大棚里的新鲜蔬菜!」
「好!」
「镇长牛逼!」
棚里头又是一阵叫好声。
李长桂带人把青菜妥善保管好之後,张景辰跟他商量了一下送菜的路线和分工。
明天李长桂带队去县一中和县政府食堂,沈立去另外几个单位。
张景辰去二粮库、工程公司和於记饭店。
三台大解放从运输部调过来,明早六点在林场院子里集合。
安排完事情,众人散去。
张景辰开车带着於兰和於艳回家,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於兰还念叨明天要跟着去送菜,被张景辰怼了回去。
洗洗涮涮,一夜无话。
第二天,忙碌了一上午,所有青菜都装好了车。
三台大解放停在大棚门口,车斗底下铺了一层棉被,菜筐上面又盖了一层棉被,最後罩上苫布。
李长桂裹着军大衣站在第一台车旁边,手里攥着送货清单。
张景辰把三个司机叫到跟前交代了两句,然後各自上车。
第一站,县一中。
门卫看见是一车蔬菜,赶紧把大门打开,把车引到食堂门口。
五十多岁的孙旺福校长早就在食堂门口等着了。
看见李长桂从车上跳下来,他赶紧迎上去:「李镇长,辛苦了,早上吃过饭了麽。」
二人早前阵子沟通过。
当时得知对方要把这麽稀罕的东西白送给学校的时候,孙校长都惊呆了。
「吃过了。」
长桂脸上带着笑意:「孙校长,这是咱们民兴镇大棚种出来的青菜。
您看看怎麽样?」
「好好好。」
孙旺福伸手掀开几个筐盖,一蓬蓬鲜嫩的油菜和韭菜露出来。
其叶片饱满,整体肥厚,完全不像是隆冬时节能见到的东西。
他伸手拿出一棵油菜,翻来覆去的看,好像在看什麽珍稀物种一般。
他声音有点感慨:「李镇长,前几天你来跟我说送菜的事,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
实在是太感谢了...
作为县里唯一的高中,其食堂的饭菜一到冬天就是翻来覆去的老三样,除了白菜萝卜土豆,就是酸菜。
如何给孩子们改善伙食......孙校长为此苦恼许久。
李长桂笑而不语:「冬天天寒,这些孩子们念书费脑子,得补点维生素。」
「对对对,这话说我心坎里去了。」孙旺福一脸激动。
「孙校长别激动,这是第一批,後面还有。」李长桂拍了拍他的胳膊。
「李镇长,啥也别说了,你这事做的简直就是天大的好事儿。」
孙旺福说:「回头我跟上面反映反映,给你们这种做实事的领导多开绿灯!」
这话看似有些夸大,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李长桂完全信服。
无他,只因县长是他的学生。
孙旺福盛情挽留:「马上就到饭口了,中午请你务必留在这里吃顿饭。」
「行,我尝尝你们食堂师傅的手艺。」李长桂也没推辞。
二人就这样聊起了大棚项目的各种细节。
中午开饭的时候,食堂门口排起了长队。
学生们端着饭盒,一个个伸着脖子往前张望,因为他们远远就闻到了一股和平时不一样的味道。
打菜窗口後面,两口大盆冒着热气。一盆蒜蓉油菜,一盆韭菜炒鸡蛋。
油菜炒得翠绿翠绿的,叶子油亮亮的,一闻就是用猪油炒的。
韭菜炒鸡蛋更绝,鸡蛋炒得金黄蓬松,韭菜翠绿鲜嫩,让人直咽口水。
第一个打到菜的学生端着饭盒愣了半天。
他盯着两盆绿色的青菜看了好几秒,然後回头冲後面的同学喊了一声:「卧槽,真有青菜!」
「是真的,我作证。」
「那你他麽倒是快点儿打饭啊。」
「给我多打一勺!」
「你怎麽这麽自私?後面的吃不到怎麽办?给我多打一勺!」
「别挤!都有!」
队伍瞬间乱了,食堂大师傅赶紧拿勺子敲了敲锅沿:「都给我排好队!菜管够呢啊。」
一个打好饭菜的女学生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油菜,眼睛顿时亮了,扭头跟旁边的同桌说:「我去,这菜竟然是甜的!」
「真的假的?」
「你尝尝!」
旁边儿同学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瞪圆了:「哎妈呀,这菜真是甜的!太好吃了吧。」
「不错不错,比我妈夏天种的还好吃。」
「别说话了,快吃吧,吃完再去打一份!」
「我去,还是你尖。」
这个办法一传十,十传百。
不到十分钟,两大盆青菜被抢得乾乾净净,连汤底都被学生拿馒头蘸着擦乾净了。
食堂大师傅没办法,抡起大勺又炒了一锅。
但第二锅刚端出来,五分钟後又没了。食堂大师傅只能继续炒,大勺都快轮冒烟了。
没办法,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能吃。
看着食堂门口源源不断进来的学生,食堂大师傅顿时感觉头皮发麻。
另一边,第二站,县政府食堂。
沈立带着车到了县政府後门,食堂管理员跑出来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一筐筐青菜从车上搬下来,码在食堂门口,绿油油一片。
他以为自己家里出事儿了呢。
「这就是李镇长的「宝贝」?」
沈立没听懂对方的调侃,直直道:「这是民兴镇大棚出产,这有盖章。」
「瞎,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主管打过招呼了。」管理员说:「我去给你叫我们主管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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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主管老刘也出来了,一看这阵势,赶紧上前握手:「感谢感谢,没想到会送来这
麽多。」之前李镇长只说免费送一批实验菜,他万万没想到能有这麽多。
这少说也有三百多斤了。
「刘主管,这菜卸哪儿?」
「就放这儿就行,等会儿我们收拾。」
老刘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道:「那什麽,沈同志,你看能不能多给我们留一些菜,我怕....」
沈立立马摇头,硬邦邦道:「不行,每个食堂都有固定指标的,多给你们就要少给别人。
没别的事儿我就先走了,我们还得去别的食堂送菜呢。」
老刘也不恼,只是脸上露出不舍的表情,没好意思再说什麽。
看着沈立他们搬完菜上车走了,他蹲在筐边又摸了摸那些菜,嘴里念叨:「这可真是好东西啊,这菜必须好好做着,不能浪费一个菜叶子!」
中午,县政府食堂的餐桌上比平时多了一道果仁菠菜,一道芹菜馅饺子。
菠菜焯了水,拌上花生米,再淋点香油。下酒一绝。
饺子是食堂现包的,芹菜跟猪肉馅搅在一起,咬一口满嘴清香。
如果饺子馅儿有排名,那鮁鱼馅儿当属第一,第二是素三鲜,第三就是芹菜肉的。
(以上排名纯属个人口味,谁赞成,谁反对?)
各个科室的人端着饭盒打完菜坐下,吃第一口的时候,表情都差不多。
先是一愣,然後细嚼,然後抬头看别人。
「这菠菜哪来的?」
「不知道啊,是不是上面来人检查了?」
「难道是省城那边儿送来的?」
「听说是民兴镇的镇长送来的。」
「民兴镇?那个新来的李镇长?」
「哦~~我知道了。」
「问那麽多干嘛,有的吃就行呗。」
有个科长吃完放下筷子,拿手绢擦了擦嘴,感慨了一句:「这饺子有力气,让我吃出了过年的味道。」
旁边几个人纷纷点头。
是啊,大冬天吃上新鲜青菜,可不就跟过年似的。
这消息就像一阵风,瞬间传到领导耳边。
下午刚上班,县官员的秘书就打电话到民兴镇,找李长桂。
可李长桂不在乡里,去送货了,只能找镇党官员王楷。
吴秘书问:「王书记,你们那个大棚是怎麽回事啊?」
王楷赶紧解释:「这个项目是李长桂同志主导,我配合他一起落实的。
那啥......蔬菜大棚详细的报告我已经递上去了。」
「递上来了?没收到啊。」
那吴秘书有些疑惑,但也没多纠结:「这样吧王书记,你现在赶紧过来一趟,领导要听你当面汇报。」
「好好好,我这就去。」
二粮库。
张景辰的车停在粮库大门口。
这次不用他进去了,王敬峰亲自出来接他。
看见车斗里满满当当的青菜,他笑着感叹:「景辰,你这阵仗搞得也太大了吧?」
张景辰从车上跳下来,「别误会,不全是给你的。」
王敬峰假装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要是把这车菜都给我了,我都怕你对我意图不轨。」
「哈哈哈。」
张景辰开着玩笑:「王哥,这批菜你可得帮我们好好宣传宣传。
等过阵子我们大棚的青菜上市了,你可得带人来买啊。」
王敬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稀罕玩意......到时候怕是要抢破头啊,还用我帮你吆喝?」
「主要是现在产量不大,後面就多了。到时候你得帮着消化消化。」
「没问题,粮库这麽多职工,一人一筐就给你包圆了。」
二人闲聊几句,王敬峰找人往食堂卸货。
司争也在,今天休息,被王敬峰早早叫了过来。
张景辰走到他身边,「争哥,这车里面特意给你们派出所留了二百斤青菜。
一会儿我开车给你送过去,回过头你给所里的同志们分分哈。
司争愣了一下,「这还有我的事儿呢?」他还以为王敬峰叫他来喝酒的呢,没想到是张景辰给他送福利。
回过神来後,他连连感谢。
冬天的鲜青菜实在是太金贵了,而且有钱都未必能买到。要是把这些青菜分给同事,必能狠狠地刷一波好感度,笼络一下人心。
他以後在所里说话办事啥的,能更痛快些。
「谢啥谢,又没外人。」张景辰话锋一转:「对了争哥,最近所里忙不忙?」
司争叹了口气:「年底了,案子多了不少。偷鸡摸狗的、打架斗殴的,一天到晚没个消停。」
张景辰点点头,压低声音:「说到这个,争哥,有个事儿我得跟你反映一下。」
「你说。」司争态度认真。
「之前我家里那桩事,我查清楚了。」
张景辰缓缓开口,「城南宋家胡同,有个姓赵的,他私下开了地下赌局。
专门设局拉人打牌,坑骗钱财。
我妹夫樊力就是被他坑走一万八千多块,被逼得没办法,才回家偷钱的。」
司争眉头猛地一皱:「原来是这麽回事。」
张景辰把樊力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没提自己怎麽处理的,只说:「这个叫赵哥的,手里养着几个打手,专门靠这个发财。
我估计受害者肯定不止一家!」
司争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这事我记下了。
年底正好要开展严打行动,这种藏在城里的毒瘤,必须连根铲掉。」
张景辰点头,笑着说:「这个赵哥深挖一下肯定有大功劳,要是被表扬了记得请我吃饭哈。」
司争笑了:「你小子,不光「送菜」还带送「案子」的。」
「为领导分忧嘛。」
「你咋不说为人民服务呢?」
「这不正服务着呢?」张景辰用下巴点了点车里的青菜。
「好好好。」
从粮库出来,张景辰开车带着司争把菜卸到了第三派出所,又引起一阵喧闹。
他也在里面刷了一波存在感,里面的公安同事这下没有不认识他的了。
然後他又驱车去了父亲的工程队,还有於富的饭店,分别送去一批青菜。
等几处货全部送完,他赶回林场大棚试验区,安排人手采收自家棚里的青菜。
这一茬收完,土地休整,紧接着就要种下下一茬青菜。
当晚。
大河县家家户户晚饭桌上,闲谈的话题几乎全都绕不开民兴镇的蔬菜大棚。
各种传言顺着街坊邻里的口舌四下散开。
有人说,这青菜本来是专供省城领导的,不知哪里出了岔子,才让普通老百姓也尝到了。
还有人说,听说下个月还有更好的青菜上市,到时候全县城都能买着。
甚至有些门路广的人家,当晚的饭桌上就出现了翠绿的青菜。
反正不管怎麽说,民兴镇的蔬菜大棚,一夜之间成了大河县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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