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内内气再次充盈,心境再次平复下来,曹胆没有急着尝试化象,而是开始回忆。
回忆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的所有战斗。
第一次面对变异生物,那种恐惧和绝望。
第一次杀人,那种颤抖和恶心。
在废土上的每一次厮杀,每一次受伤,每一次死里逃生。
面对怪物,面对森林监视局的特工,面对神秘白银级猎人,面对凌波,面对叶初。
大大小小的战斗,人类的,变异生物的,每一场都历历在目。
曹胆的脑海里,逐渐出现了一种状态。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发芽,慢慢生长。
他看到了自己在战斗中的样子。
不是某一次,而是所有的战斗叠加在一起,形成的一个整体印象。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不是龙,不是虎,不是某种具体的生物。
而是一种状态,一种气势,一种……杀意。
在废土上,没有绝对的规则,没有怜悯,只有生存。
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曹胆在这种环境里活下来,靠的不是仁慈,不是善良,而是比对手更狠,更快,更准。
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
丹田里的四色气旋,在这一刻忽然各自抖动起来。
焱阳,龙虎黑气,青妖,狂风。
曹胆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这一刻被拉入了另一个空间。
那是一片荒原,天空是血红色的,大地是焦黑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两对巨大眸子,忽然睁开。
一双赤红环眼竖瞳,一双收缩成点的凶瞳。
距离很远,曹胆看不清楚,那黑红色硝烟之中的巨大生物。
“咔咔咔……”
耳边忽然传来声响,曹胆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还坐在内象室的平台上,但周围的景象已经变了。
那个悬浮的球体装置,此刻正散发出强烈的蓝光,那些光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投影。
曹胆环顾四周,这才发现。
一扇金属大门不知何时,正在开启。
门缝后传来大型机械的骨节松动声,以及金属锁扣的解脱声,沉闷有力。
大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冷气从里面漫出来,落在皮肤上,有一种轻微的刺激感。
曹胆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刚才还只是补充内气,调整状态,所在的房间也只是内象室的外室,接下来才是重点。”
他从腰间摸出一管高级营养膏,银灰色的金属管,管身有轻微磕碰的痕迹。
曹胆拧开封口,仰头,一口气全部灌进去。
刚才虽然内气补足,但是饥饿感却是压不住。
这东西的口感还算可以,浓稠状,像牙膏,味道就有点恶心了,肉腥味中带着一股子草本提取物混合的奇怪气味。
不过效果是真的,吃过后体力补充很快,饥饿感快速褪去。
曹胆把空管攥在手里,捏扁,扔进旁边的废料桶。
然后迈步走进内室。
身后,大门自动关闭,发出一声闷响。
内象室内室,和外室,以及最外面的走廊、空腔全都不同。
没有冷白的灯带,没有高强度水泥,没有嵌合金属丝的墙壁。
是一片巨大的地下室,空旷,低矮,估摸着足有两个标准足球场那么大,顶部高度只有四五米,反而让这个空间显得横向极为开阔。
地面铺的是青色合金,颜色比外面的黑色合金更深,泛着一种沉郁的冷光,踩上去的质感截然不同,有一种往下压的厚重感。
整块地面是一整张无缝浇筑的金属板,找不到任何拼接的痕迹。
四面墙壁,从地脚线到顶部,密密麻麻铺满了黄铜管道。
那些管道粗细不一,最细的不过手指粗,最粗的有成年男子的腰那么宽,横七竖八地交织排布,把整面墙壁填得严严实实,管道缝隙间隐约可见灰色的墙体本身。
管道大多是旧的,铜面已经氧化,有些地方发黑发绿,有些地方有明显的锈迹。
个别位置,管道有轻微的破损,从细小的裂缝里不时溢出白色的蒸汽,在空气里散开,消失,又从下一处裂缝涌出,如此循环。
整个房间安静得出奇。
曹胆站在门口扫了一眼,走到场地中央,盘腿坐下。
青色合金的地面触感冰凉,这凉意透过衣物直接渗进皮肤,让他刚刚有些高温的身体迅速平静下来。
他在凌礁那里打听过内象室的基本用法。
内室修炼说是简单,进去,坐下,等它启动,然后顺着感觉走就行了。
这间屋子会通过某种特殊手段,在修炼者的武道意识之中模拟出其他武者的内气化象,修炼者对其参悟,感受,以此加速自身化象的形成。
理论上听起来很简单。
随着曹胆坐定,那些铜管开始有了动静。
是热度,先是脚下的青色合金地面传来微微的温热,然后是空气,然后是那些管道。
黄铜表面肉眼可见地开始升温,原本溢出的白色蒸汽里,渐渐混入了点点红色。
起初只是隐约的一丝,像是白色蒸汽里混了极细的红色粉末。
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明显。
红色的雾气从四面墙壁的管道缝隙里漫出来,沉入地面,又从地面向上升腾,缓慢地在整个空间里弥散开来。
曹胆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眼睛出了问题,是意识开始脱离。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睡着,又不完全像,更接近于某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来,然后向下沉的状态。
身体还在,还能感觉到地面的温度,但意识已经在往另一个地方漂移。
漂移的速度越来越快,周围的环境大变。
再次恢复视野,曹胆已经站在一片废土平原之上。
漫天铅云,压得极低,低到像是随时会砸下来。
遍地黄沙,没有任何植被,连变异灌木都没有,风沙裹着干燥的热气,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扑在脸上像砂纸磨蹭。
远处,有一道绵延的废墟轮廓,辨不出是什么建筑的遗迹,只剩残垣断壁的剪影。
曹胆低头看了看自己。
赤裸着上半身,身上愈结的疤痕都消失不见了,身体完好如初,内气流转正常。
曹胆回过味了,这里是意识之中,身体的状态是虚幻的。
“哒哒哒……“
风声里,夹进来一种异样的声音。
不是沙粒的击打,是脚步。
沉重,有节奏,一步一步踩在黄沙上,从远处靠近。
曹胆转过身。
一个落魄的男人影,从沙尘里走出来。
穿着破旧的皮夹克,肩膀处已经开裂,靴子上满是干涸的泥土,脸看不清,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样,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走过来的速度不慢,片刻之间已经来到十几米开外。
曹胆正要开口,那人停住了。
然后,他的身子开始散。
不是倒下,是从边缘开始,皮夹克、靴子、四肢、头颅,全部化作黄沙。
同时,那些黄沙没有落地,而是在空中凝聚,越聚越多,越堆越高。
几秒钟之内,一个足有五六米高的黄沙巨人矗立在曹胆面前。
它没有五官,只有一张捏合的沙质面孔,两团内气凝成的光点代替了眼睛,在沙粒的缝隙里隐隐发光。
这沙人举起巨拳,直接砸下来。
曹胆侧身,黄沙打在他站过的位置,地面炸开一个浅坑,沙尘四溅。
他抬臂,黑色龙虎气焰沿着手臂升腾,反手一击贯入沙人腰腹。
拳面下去,触感像是打在流沙里,松散平常,但内气冲进去,那些沙粒会在气焰的冲击下短暂凝固,然后崩碎。
这是内气化象的运作方式,哪怕是投影出来的虚影,依然遵从真实化象的物理逻辑。
沙人腰腹凹陷,重新聚合,反手横扫。
曹胆弓步下沉,右拳连续三击打在沙人胸口,每一拳都带着龙虎内气的重压,第三拳下去,沙人胸口的凝聚力开始崩溃,内气充入其中,从内部将其炸裂。
黄沙漫天飞扬,沙人散形。
曹胆单手捞住最后一团凝聚的气焰核心,往下一握,捏实,碎开。
脚下,黄沙归于平静。
他抬起手看了看,身上龙虎气象的虚影又凝实了几分,像是战斗本身在给他提供某种反馈。
远处,铅云下有雷蛇游走。
一道炽盛的雷光劈在地面,冒起一缕青烟,焦糊味顺风飘来,混在热风里,很是刺鼻。
下一道人影出现了。
这次的轮廓更清晰,身形魁梧,右手拖着一柄巨大的砍刀,刀面宽阔,刀刃厚实,每踏一步,黄沙就陷下去一块。
“原来如此。”
曹胆站在原地,低声说了这句话,语气平静,带着一种了然。
内象室的原理他已经摸透了。
它不是让你坐在这里参悟什么高深的理论,它就是让你打,让你不停地打,把各种各样的内气化象投进你的意识里,让你在最直接的冲突里感受那些化象的本质。
刚才内气化沙的,松散聚合,形散而神不散。
那拖刀的人,还没到,刀身上的气焰就已经起来了。
是一种暗橙色,厚重,带着熔融金属的质感,每摆动一下,气焰就拉出长长的拖影。
曹胆内气收紧,脚底变换站位,等那人踏入五米内,直接起手。
这一场打得比沙人漫长。
对方的刀法简单,但每一刀都带着那种厚重的熔融气焰,砍在气焰防御上会附着,慢慢侵蚀,是一种消耗型的化象逻辑,以持续损耗压垮对手。
曹胆没有跟它耗,三种内气交替输出,找到刀势的节奏间隙,强行破开,在气焰贴身之前把那个凝聚核心捣碎。
但代价是身上多了几道刀伤,意识里的痛觉是真实的,切割感、灼热感,一样都不少。
虚影消散的时候,他头发已经被高温气焰熏得焦糊,眼尾有一道浅浅的灼烧痕,肩膀上两处刀伤还在隐隐发麻。
他站在黄沙上,低头看着脚下消散的暗橙色气焰,大口喘息。
内气在这种持续的战斗输出中反而越来越活跃,四色气旋在丹田翻涌,彼此加速运转。
身上的龙虎虚影越来越清晰,时不时有黑色的轮廓从双臂的皮肤外透出来。
一龙一虎,只是还不成形,像是两团想要成型却还没找准出口的气焰。
“绝不会有错,就是战斗。”
曹胆听着耳边若有若无的龙吟虎啸,动起手来时,双臂的动作后面已经开始有残影跟随,不是速度快带出来的残影,是气象的残影。
那两团模糊的龙虎轮廓,在出拳的瞬间,会短暂地从臂上剥离,跟着拳势向前延伸,然后消散。
他还没有彻底开窍,但那道门槛,越来越近了。
铅云下,几道闪电同时劈砍下来,雷光把整片废土平原照得刺目,黄沙里的焦糊味更浓了。
曹胆抬起头。
三道人影,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出现在远处。
而且还没走近,各自的气象就已经显化出来了,没有任何隐藏的意思。
左边,一道白色气焰疾速膨胀,眨眼之间,一头巨虎从人影身上炸开,浑身雪白,布满黑色斑纹,四爪踏在黄沙上,沙尘爆开,虎啸声从腹腔里轰出来,震得空气都在发颤。
那个气象,曹胆眼底微缩。
就是那晚谢家的白银级强者,插翅巨虎。
右边,剑刃劈砍金石的高频声响,从远处传来,不等人影现形,一道十几米的白色巨剑已经破空飞来,气焰凝成的剑身在空中拖着长长的锋芒,径直锁定曹胆。
曹胆只觉皮肤上有被瞄准的刺痛感,很犀利。
正面,最后一道人影,连人形都没维持,直接化作一只巨大的蜘蛛,八条腿交替踏在黄沙上,速度极快,沙尘暴在它身后卷起,铅云和沙尘连在一起,遮天蔽日,整片天空压得只剩一道窄缝。
三道气象,三个方向,同时推进。
曹胆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在三个方向之间依次扫过,脚底徐徐蓄力,身上的黑色龙虎气象飘忽游走,在皮肤外若隐若现,还不成形,但已躁动不止。
热风从四面灌过来,把他已经焦糊的发丝吹散,遮住了半边脸。
曹胆没有抬手拨开。
只是定定地盯着来者,双拳缓缓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