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行驶在开往抚运县的公路上。
二月末的东北,雪还没化完,可跟腊月里到底不一样了。
道两边的雪让太阳晒得发黏,不再是一踩一脆的硬壳子。
向阳的墙根底下,雪塌了边,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湿土。
偶路过一些民房,房檐挂着冰溜子,晌午头光照强的时候,一滴一滴往下淌水。
风还是凉的,却不刮骨头了。
陈远川开着车,没转头:“马上都快到医院了,你先别自己吓唬自己。”
张云霞还是看着窗外,没有应声。
“是不是惦记成衣社呢?怕自己身上查出毛病,干不了活了。”陈远川笑着说。
一句话戳在正地方,张云霞捧着热水袋,总算是转过来了头。
陈远川转头看着张云霞满脸愁容,却笑了一下。
相处十多年,他太了解她了。
张云霞这人,自己的事向来大大咧咧,头疼脑热从来不当事。
可对周围人,对军属和他下属,她都是是热心肠的。
想当初刚进成衣社,她就是个做工的,一天到晚在家头埋头踩缝纫机。
是叶文熙打一开始就带着她,把招人、管人、派活、算账这些摊子,一样一样交到她手上。
到如今,她成了整个社的大管家,除了叶文熙,上上下下就数她说了算。
原先她对自己的指望,不过是找份活干。
谁能想到能,跟着叶文熙走到了今天。
这一路上她投在成衣社的心血,不比叶文熙少半分。
马上要进军北京,走向全国了,距离她们的梦想只差咫尺之遥。
这个节骨眼上让她躺下来好好歇着,以她的性子,肯定接受不了。
县医院是前几年新盖的二层小楼,墙裙刷着绿漆,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
妇产科在一楼,门口一条长木椅,坐着好几个挺着肚子的,墙角的煤炉子烧得通红。
挂号的小窗口递进去一毛五分钱,换回一张号签。
张云霞和陈远川在门口等着,陈远川伸手捏了捏张云霞的手,示意她别紧张。
此时来了一个小护士,热情的对二人说:
“你好,军人家属,可以优先看诊。”
“这...怪不好意思的,谢谢哈。”
“没事儿,我带你俩过去。”
小护士将两人领到了诊室。
产科诊室看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张云霞是吧?”
“哎,对。”
“来,先量个血压。”
医生拿着绑带往胳膊上一缠,捏着皮囊打气,水银柱一窜一窜往上爬。
量完让大夫让她她躺上里屋的木板床,白布单子洗得有点发硬。
大夫拿软尺量了宫高和腹围,手在她肚子上又摸又按,末了抄起木头听筒扣在肚皮上,侧着耳朵听了半天。
“胎心挺有劲。”大夫摘了听筒,“就是血压还有点高。回去少吃咸的,多躺着,别累着。”
张云霞最不想听的就是这句。
“大夫...那我不能上班了吗?”张云霞问得发虚。
大夫没急着答,让她把裤腿挽起来,指头在小腿迎面骨上一按,一个小坑。
“肿多久了?”
张云霞:“也就这礼拜才开始。早上轻,晚上重。”
大夫又按了按另一边,问了几句,才直起身:“浮肿不算重。你才四个月,肚子还没大到压血管的时候,这肿多半不是肚子闹的。”
“一个是你坐得太久。腿上的血全靠人动弹着往回送,一坐一整天,血就淤在小腿上了。”
“再一个,如果口中盐吃多了,身上存水。加上你血压有点偏高,就容易肿。”
“对对对!我是有点口重,那我吃清淡点是不是就行了?”张云霞赶紧接着问。
大夫:“现在看不是啥大毛病,可也不能不当事。”
“这时候不管它,往后月份大了,容易添别的病。你以后啊,坐一个钟头,就起来走动走动。坐下脚底下垫个小板凳,把腿垫高。咸菜、大酱都少吃,晚上睡觉把脚那头垫高些。这几样做到了,浮肿就能压下去。”
“血压的事你也不用慌。这个数还不到吃药的份上,有时候药吃下去,对大人孩子反倒是负担。”
张云霞一听:“只要我自己平时注意,不久坐,勤活动,就能接着上?
“我话还没说完。”大夫笑了一下,低头开单子,“这样,你先把这几样化验做了,抽个血,验个尿,看看尿里有没有蛋白。做完把单子拿回来,我看了综合情况再定。”
大夫把单子推过来,又补了句:“化验室在走廊东头,先抽血。”
张云霞接过单子,去窗口缴费,准备做化验去了。
抽完血、留完尿,两口子回到长椅上等报告。
张云霞的脸色更苦了。
陈远川看着张云霞的脸色:“哎呀,瞅给你愁的,嘴角都快耷拉到脚面上了。”
张云霞没好气地剜了陈远川一眼。
“你给我起远点,看你我就来气!”张云霞推了他一下。
“我不地,我就不走。”陈远川说着,还往她旁边挪了挪。
“多大岁数了,也不知道注意点,还闹。”
“我岁数大呀?”陈远川不干了,“我这是一枝花的年龄。没听说过?男人四十一枝花。”
张云霞气乐了,捶了他两下:“没正形。”
正闹着,陈远川眼尖,瞅见医院门口的小摊:“媳妇,那儿有卖茶叶蛋的,给你买两个?”
张云霞下意识就要点头,嘴张了一半又刹住了。
茶叶蛋咸,大夫刚说完少吃盐。
“算了,”她改口,“你给我买俩烤地瓜去吧。”
“得嘞,你等着。”
陈远川颠颠地跑到门口,从小摊上买了俩烤地瓜回来,一人一个捧在手里。
地瓜烫手,两只手倒来倒去,热气呼呼往上冒。
吃了一会以后走廊里有人喊:“张云霞,你的结果出来了。”
“哎哎哎~~来了”张云霞一下把烤地瓜塞陈远川嘴里了。
单子取回来,两人回到诊室,大夫接过去从头看到尾,又抬眼打量她:
“结果倒没啥大问题。不过老话得说前头,你这样的情况最好休假养着,毕竟你是大龄....”
“但是我不想休假。”张云霞吓得赶紧摆了摆手。
成衣社不是国营大厂,工资跟社里的效益拴在一处。
她歇了,钱是一码事,那一摊子没人替她扛。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大夫实在好奇的不行。
“我...我在一个服装厂”张云霞有点不好意思
“我媳妇儿是个大领导,管事儿的。”陈远川在旁边补了一句。
张云霞气得抬手拍了他一下。
“哎呦,大领导啊。”大夫乐了,“怪不得这么有责任心。”
笑完了,她把化验单往桌角一压,正色道,“行,班可以上,但是要记住我的医嘱,另外啊,平时要做好记录和观察。”
“回去以后,隔三差五上你们军区卫生所量一回血压,拿个小本记上,下回产检带来给我看。”
“除此以外呢,饮食上...”
大夫七七八八的交代了一大堆,张玉霞连声应着,心里面那个大石头总算落下来了。
从医院出来,俩人结伴一起往外走。
“我怎么说来着?这不挺好的吗?你这白愁了好几天。”
“谁像你啊,一天没心没肺的。”
张云霞笑骂着,手却挽上了陈远川的胳膊。
“老陈。”
“嗯?”
“我怎么这么想吃点辣的呢?”
“那走着!下馆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