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阮梅学生那几十年,是祁知慕最幸福的时光。
人之所以可以忍受黑暗,是因为从没见过光明。
从有记忆起便置身黑暗的人生中,名为阮梅的女子将他拉出,就是他世界的全部。
……
车队再次停下来的时候,不知过去了几天。
祁知慕昏过去,醒过来,再昏过去,再醒过来,眼皮沉重,每次睁开都艰难无比。
时间概念变得模糊,偶尔有人往笼子里塞进一个破碗,装着野草树叶熬出来的浅墨色汤水。
苦得发涩,喝下去从舌头一直苦到胃里。
可这股苦味反而让祁知慕脑袋稍微清醒,喝完后,眼睛能多睁开会儿,看清外面的情形。
笼子里的人每天都会少几到十个,不远处那个抱着孩子的男人不见了,孩子也不见了。
搅拌筒转动的声音每天都在响。
祁知慕想过,自己大概要不了多久也会进入那个地方,发挥仅剩的、针对他人的作用。
牲畜被宰的时候还会挣扎,会叫唤。
可属于他的那天到来时,又何来挣扎的力气,连表情都未曾过多变化。
天气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两个士兵打开祁知慕的笼子,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他的脚踝往外拽。
祁知慕从笼子里滑出来,后背蹭过铁板边缘刮破皮,但没觉得疼。
疼痛感,对他来说早就变得遥远。
几大瓢水冲来,算是清洁,体表变得干净了些。
只是看起来,实在没个人样……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凸出,嘴唇裂有几道口子,血丝渗开凝成暗红干痂。
脖子细得像麻杆,锁骨凸得能看见整块骨头的形状。
胸口肋骨一根根清晰印在皮肤下,每次微弱呼吸,都会随着起伏更为凸显。
胳膊和腿上没几两肉,皮肤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
察觉自己又被抓起,祁知慕眼睛半睁,瞳孔里映出灰蒙蒙的天。
搅拌筒越来越近,敞开着的口子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内部的炼狱情形。
可以解脱了么…祁知慕认命般闭眼。
士兵准备把祁知慕扔进搅拌筒,可就在这个瞬间,一大口黏稠血液从他口中咳出,鼻孔也开始往外渗血。
粘稠液体里有暗红,有淡黑,还有诡异的浅绿色。
几种颜色混在一起从嘴角往外淌,滴落在地上。
士兵愣住,下意识低头,看见裤脚上粘到的液体,猛地松开手。
“这小鬼怎么回事?!”
士兵声音发颤,后退两步盯着祁知慕嘴边的血液。
祁知慕后脑勺磕到碎石,但没有反应,眼睛紧闭,胸口看不见起伏,也不知是死了还是陷入深度昏迷。
佩戴军衔的老兵快步走过来,在祁知慕身边蹲下。
伸手掰开他的眼皮看一眼瞳孔,又看了看地上那滩混合多种颜色的血液,脸色瞬变。
毫不迟疑地从腰间匣子里取出一根针剂,撸起衣袖将针头扎入静脉,把药水全部推进去。
接着从后腰抽出防毒面罩,迅速戴在脸上。
做完这些,老兵才俯身把手指放在祁知慕的鼻前。
呼吸极度微弱,似乎随时会断掉。
老兵直起腰,大喝道:
“全部人注射病毒原子抑制抗体,立刻佩戴防毒面罩检查所有两脚羊的血液颜色,出现异变的全部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掉,以免造成更大范围的传染!”
声音在车队上空炸开,士兵们迅速行动。
打开一个个笼子,抽出短刀抓住笼中人的手在掌心划开口子,紧盯血液颜色。
若是正常的红色,笼子重新关上。
但凡血液里带点黑色或绿,人就被从笼子里拖出来,扔到车厢外的地面。
一个接一个,地面的人越堆越多。
部分人被拖出来的时候还有意识,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哑音。
“动作轻点!别把两脚羊立刻弄死了!”
旁边士兵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长官,这到底怎么回事?”
老兵眼皮跳动,解释道:“前些天经过的废墟城市,打仗那会用过很多种生化武器,血液带绿的症状,资料里有相关记载。”
“其中有种无法快速致死,却会在感染体死后爆发出极强传染力与速度的病毒。”
“那个国家研究出这种病毒,专门用在潜入敌国的间谍身上。”
“一旦间谍身份败露,就会采用自杀的方式释放病毒,造成大规模感染。”
“不定期服用相应的抑制药物也会死,时间基本在半个月。”
老兵视线落在祁知慕脸上,那部分绿色血迹触目惊心。
“根据这小鬼的血液颜色判断,受感染大致十天左右。”
他抬起头冷哼,靴子狠狠在碎石地面一踢,踹飞几块小石头。
“务必将所有被感染的家伙处理掉,该死,要不是时间紧,也犯不着走这条必须穿过那座废墟城市的路。”
模拟宇宙外,目睹过去发生的一切,以及祁知慕的遭遇,黑塔脸色非常非常、非常——不好看。
她从没有见过那样的祁知慕。
上一世祁知慕父母为救他而牺牲,残酷的现实与浓浓自责几欲将他压垮。
可至少,他没有放弃过自己。
而现在看到的呢,祁知慕瞳孔里只有面对命运的坦然。
他认为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老弱病残会被淘汰,上不了战场就会成为食粮。
可他才六岁,六岁啊!
“余清涂,我更后悔了。”
“怎么?”
“让知慕回顾这样的过往,你胸口难道不闷不痛?”
要知道这些经历,会在这次前尘模拟结束后在脑子重新过一遍的。
上纲上线来说,和再次亲身经历没差。
前世的祁知慕12岁时深陷迷宫区,在里面经历过的事同样一言难尽,导致失去记忆。
可至少,活得还算像个人。
毫无疑问,阮梅那一世的他,比上一世都凄苦许多。
“…抱歉,小鹅之前并没有将小慕的这段经历告诉我……”余清涂自然也不好受。
她看过的记忆,都是阮梅治好祁知慕后发生的事。
“如果你想终止的话……”
“…我只是发发牢骚,毕竟这是知慕决定要做的…啊烦躁!阮梅到底死哪里去了,怎么还没出现把知慕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