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如凝固的牛乳,沉甸甸地压在靛蓝色的草原上,将一切声音与色彩都吞噬殆尽。
墨尘握着那柄乌沉古剑,剑尖斜指地面,青绦尾端的青铜铃寂然无声。他站在雾中,仿佛本就是这片混沌的一部分,连呼吸都轻得几近于无。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沈睿渊脸上,里面没有杀意,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漠然的审视。
沈睿渊的后腰处,外套被剑气划开的裂口在湿冷的空气中微微飘动,带来一丝冰凉的刺痛。他站直了身体,与周砺川并肩,两人形成一个微妙的夹角,将墨尘可能的进攻路线隐隐封住。多年的习武本能让他全身肌肉紧绷,气息沉入丹田,但他脸上却努力维持着一种谈判者应有的镇定,甚至……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名门正派弟子的底气。
“我们俩是达摩宗的俗家弟子,自幼在那里修行。”
沈睿渊开口,声音在浓雾中显得清晰而平稳,带着一种自报家门式的坦荡。他目光直视墨尘,试图从那片古井般的沉静里捕捉到一丝反应。
“如果你现在可以放过我们,我们可以把你引荐给我们师傅。”
没有回应。
墨尘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听到的只是风声。他握着剑的手腕,几不可查地调整了一个更便于发力的角度,剑身那抹乌沉的光泽在雾霭中仿佛更幽暗了些。
沈睿渊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话已出口,便没有回头路。他深吸一口冰润的雾气,继续加码,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属于“易筋经”这三个字应有的重量:
“我可以说服我师父,允许你过去藏书阁看我们的镇宗功法《易筋经》。相信会对你很有帮助。”
《易筋经》。
武林中近乎传说中的名字,脱胎换骨的至高内功心法。无数习武之人梦寐以求的至宝。沈睿渊抛出这个筹码时,自己心头都掠过一丝灼热与不舍,但他相信,这足以打动任何一个真正的武者。
然而,墨尘的反应,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他甚至连目光都未曾闪烁一下,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沈睿渊,仿佛在等待他表演完毕。那眼神里没有贪婪,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仿佛在说:你就只有这些吗?
沈睿渊的指尖微微发凉。他咬了咬牙,将最后,也是他认为最具诱惑力的条件抛了出来,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承诺有些虚浮:
“这是我能许给你的最多的条件了。如果师傅觉得你很有天赋,或许会收你为弟子。”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是这个,我无法给你肯定的许诺。”
话音落下,浓雾中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
墨尘终于动了。
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然后,一个平淡得没有起伏的声音,穿透雾气,清晰地落在沈睿渊和周砺川耳中:
“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我拒绝。”
拒绝。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沈睿渊的瞳孔骤然收缩。周砺川站在他身侧,喉结滚动了一下,握拳的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声。他们预想过讨价还价,预想过对方狮子大开口,甚至预想过对方假意应承再突然发难……却唯独没有预想过,如此轻描淡写的、彻底的拒绝。
《易筋经》加上可能的达摩宗亲传弟子身份,这种诱人的条件,在对方眼中,竟然只是“这种程度”?
一股寒意,顺着沈睿渊的脊椎悄然爬升。这寒意并非完全源于恐惧,更多是一种认知被颠覆后的悚然。眼前这个黑衣少年,他所图谋的、他所评估的“价值”,恐怕远远超出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
“真的假的?”沈睿渊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他试图做最后的确认,或者说,是最后的挣扎,“如果你是习武之人的话,应该知道《易筋经》的厉害之处吧?如果将它融会贯通,你的内功肯定会上好几个台阶!”
墨尘没有回答。
他甚至懒得再用语言去否定。他只是微微抬起了持剑的手,另一只空着的手,虚按在剑柄之上。一个极其简洁、却充满了无限可能性的起手式。周身的雾气仿佛被无形的气场微微排开,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饮血的凶兵。
那双沉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沈睿渊和周砺川紧绷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轻蔑,没有兴奋,只有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狩猎前的评估与专注。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在墨尘的心底无声滑过:
「真的是,没有一点吸引力。如果可以淘汰你们,我可以获得的好处,至少数倍于此。」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力前冲的征兆。他的身影仿佛融入了流动的雾霭,轻盈与迅疾,骤然向前“滑”出!
乌沉的剑锋撕裂浓雾,带起一道凄厉的、几乎无声的尖啸,直取沈睿渊的咽喉!这一剑,比方才偷袭后腰的那一击,更快,更狠,更直接!剑未至,那股凝练如实质的冰冷杀意,已如冰锥般刺向沈睿渊的皮肤!
“小心!”
周砺川的暴喝与沈睿渊向后疾仰的动作几乎同时发生!沈睿渊的腰肢展现出惊人的柔韧,上半身几乎折成一个直角,剑锋擦着他的下颌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他脸颊生疼。他顺势向后倒跃,双脚在湿滑的草甸上犁出两道浅沟。
浓雾被剑锋撕开的尖啸,是死亡贴面而来的寒吻。
沈睿渊瞳孔中那点乌光急速放大,他身形急退,如风中飘萍,险之又险地避开这直取咽喉的一剑。然而墨尘的剑势如附骨之疽,一击不中,剑光瞬间炸开,化作七八道虚实难辨的寒芒,笼罩沈睿渊上身各大要害。
太快了!沈睿渊将达摩宗嫡传的身法催到极致,腾挪闪跃,在剑网中穿梭,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试图以指代剑,以掌化刀,用精妙的招式去截、去引、去化解那凌厉的剑势。起初尚能勉力支撑,甚至偶尔能凭借招式精妙反刺一两指,逼得墨尘微微变招。
但很快,差距显现。墨尘的剑不仅快,更带着一种沉凝如山的内劲,每一次剑风掠过,都震得沈睿渊气血微浮。而沈睿渊的招式虽巧,内力却远不如对方雄浑,几次硬碰硬的格挡,都让他手臂酸麻,内息不畅。更可怕的是墨尘那近乎预判般的战斗直觉,沈睿渊的招式变化仿佛总在对方预料之中,往往他变招未半,墨尘的剑已等在那里。
“嗤啦!”衣袖被划开一道长口子,冰凉剑锋贴着皮肤掠过,带走一丝血线。
“砰!”一掌交击,沈睿渊被震得连退三步,喉头一甜,又强行咽下。
他额头冷汗涔涔,呼吸越发粗重,步伐也开始有些凌乱。周砺川在外围几次试图突进援手,都被墨尘以鬼魅般的身法和精准的、指向沈睿渊要害的剑势逼退——墨尘根本不给周砺川全力发拳的机会,始终将沈睿渊作为战斗的核心和盾牌。
沈睿渊看起来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的外套早已被剑气割得破烂,身上添了数道浅浅的血痕,虽不致命,却狼狈不堪,消耗巨大。他眼中似乎也露出了焦灼与力不从心,每一次闪避都显得更加勉强。
墨尘的眼神依旧沉静,但剑势却越发凌厉紧凑,如同逐渐收紧的绞索。他看准沈睿渊一个气息转换的微小间隙,手腕一抖,乌沉古剑骤然由繁化简,舍弃所有花俏,化作一道凝聚到极致的乌光,以比之前任何一剑都更决绝的速度,直刺沈睿渊心口!这一剑,简单、直接、迅猛,蕴含着他必杀的意志与大半功力,封死了沈睿渊所有常规的闪避角度!
眼看剑尖就要及体,沈睿渊似乎已无力回天,只能勉强侧身,试图用肩胛去承受这一剑……
就在这生死一瞬,沈睿渊那看似力竭慌乱的眼眸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冰寒的锐光!他侧身并非完全为了躲闪,而是为了创造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他那一直垂在身侧、看似因受伤和脱力而微微颤抖的右手,倏然探入早已破烂不堪的外套内里!
“锵——!”
一声迥异于血肉之躯抵挡的、沉闷而坚实的金属震鸣,陡然炸响!
墨尘必杀的一剑,没有刺入血肉,而是被一根不知何时出现在沈睿渊手中、通体乌黑、毫不起眼的短铁棍,于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横架在了胸前!铁棍抵住的,正是剑身靠近护手、相对不易发力的部位!
巨大的冲击力让沈睿渊再次闷哼一声,持棍的右手虎口剧痛,整个人被剑上蕴含的强横内力推得向后滑出数尺,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但他终究是挡住了!在最关键的时刻,亮出了这张隐藏许久的底牌!
墨尘沉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波动——那是一抹极淡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冷意。他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已被逼到绝境、以灵巧招式为主的对手,身上竟还藏着这样一件适合格挡的钝器,而且隐忍到如此生死关头才动用。
沈睿渊却借着这一挡之力,缓过了一口气。他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眼神却亮得骇人,那是一种赌徒亮出底牌后的疯狂与冷静交织的光芒。他根本不给墨尘变招或后撤的机会,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攻击,而是猛地抓住了墨尘持剑手腕上方寸许的位置!同时,他右手铁棍顺势一绞,竟用棍身卡住剑身,配合左手擒拿,试图短暂锁死这柄可怕的剑!
一直在等待时机的周砺川,如同蛰伏已久的洪荒巨兽,骤然睁眼!他周身气息轰然爆发,易筋经内力奔涌如长江大河,一步踏出,地面震颤,朴实无华的一拳直捣墨尘侧肋,拳风凝实如铁柱,压迫得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墨尘面临真正的危机!剑被锁,侧翼重拳来袭!他眼中寒芒爆闪,当机立断,竟再次选择弃剑!不是丢弃,而是五指一松,手腕以一种诡异角度一旋一弹,古剑剑柄在他掌心一跳,剑身借着沈睿渊铁棍绞缠之力和他自身内力催动,如同毒龙翻身,剑尖划出一道险恶的弧线,反撩向沈睿渊因为擒拿锁剑而无法移动的右腿小腿!
沈睿渊也没料到墨尘如此果决狠辣,竟用这种两败俱伤的方式反制。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铁棍和左手都用在控制剑上,面对这自下而上反撩斩来的一剑,避无可避!
就在剑锋即将割裂裤腿、触及皮肉的刹那——
“砰——!!!”
一声来自高天云雾深处的、清脆而暴烈的枪响,毫无征兆地降临了!枪声如同无形的惊雷,狠狠劈入三人高度紧绷的精神世界。无论是狠辣的墨尘,还是咬牙硬抗的沈睿渊,亦或是全力出拳的周砺川,动作都出现了致命的、刹那间的凝滞和分神!
墨尘手腕几不可查地一颤。
剑锋偏了毫厘。
“嗤啦——!”令人牙酸的割裂声。
鲜血迸现。沈睿渊小腿外侧被划开一道深长的血口,剧痛让他浑身一颤,但终究未被斩断筋骨。而他也趁着这枪声带来的、双方同时受扰的间隙,将擒拿锁技发挥到极致,忍着腿伤,左手上滑,猛地扣向墨尘肩关节,全身内力灌注,将其上身向后扳去!
周砺川被枪声所惊拳势微顿,但立刻收敛心神,看到受伤的朋友,眼中怒气大盛,赤红的草色似乎变得更暗。易筋经内力疯狂运转,凝聚于右拳,那拳头似乎带着崩山裂地、诛杀一切的惨烈气势,轰向墨尘被沈睿渊死死扳住而露出的胸膛空门!
七杀拳·诛心!
死亡阴影笼罩。墨尘在剑偏、被锁的瞬间,已知不妙。他在被周砺川拳罡及体的前一瞬,被扣住的肩膀肌肉剧烈鼓荡、骨骼发出轻微异响,竟以“缩骨”的技巧,在沈睿渊铁钳般的手中挣得一丝空隙,同时腰腹全力后缩,单臂带着汹涌的内力护住胸前要害。
然而,就在周砺川那势如破竹的拳即将到达胸前的前一刹那——
沈睿渊扣住墨尘肩膀的手指,松开了。
是主动的、迅疾的松开。他甚至借助那反推之力,拖着鲜血淋漓的伤腿,向后急跃!因为他太清楚,这一拳“诛心”的威力,刚猛暴烈,无坚不摧,如此近的距离,拳罡余波足以震伤甚至重创他这已经受伤的躯体。
他的突然松手,让墨尘的后撤卸力得以完全施展,但也让墨尘彻底暴露在了那仿佛能诛灭心魄的拳力正面冲击之下。只见周砺川那拳结结实实印在墨尘护在胸前的手臂之上,然后力量穿透,轰入躯体。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
“噗——!”墨尘仰头喷出一丝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抛飞,双脚在落地时根本无法站稳,踉跄着、拖沓着向后急退,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土,直到退出十余步,以剑尖狠狠插入地面,才勉强止住退势,单膝跪地。
他拄着剑,剧烈咳嗽,每一声都带出新的血沫,脸色苍白如纸,胸前衣衫破碎,双臂微微颤抖,显然受了不轻的内伤和骨伤。他抬起头,看向相互搀扶、同样狼狈不堪但眼神死死盯着他的沈睿渊和周砺川,又迅速瞥了一眼枪声传来的、雾气弥漫的天空方向。
没有言语,没有不甘的怒吼。墨尘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猛地拔剑起身,身形一晃,如同受伤却依旧矫健的夜豹,迅速没入身后浓得化不开的靛蓝色雾霭之中,消失不见。
雾,重新合拢,掩盖了血迹、足迹和所有激战的痕迹,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和沈睿渊腿上传来的阵阵剧痛,提醒着两人刚才经历的一切。
沈睿渊几乎虚脱,靠在周砺川身上,再也无法动弹了。他看着墨尘消失的方向,声音沙哑:“他……比我们想的还难对付。那枪声……”
周砺川面色无比凝重,一边快速为沈睿渊检查腿伤并做紧急处理,一边沉声道:“不止是他。这‘雾’,这‘试炼’,还有那枪声……睿渊,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找个安全地方。你的伤,和今天发生的事,都需要从长计议。”
浓雾无声流淌,未知的危机与谜团,如同这漫天的雾气,将两人紧紧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