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顾老爷子已经端起碗来喝了第一口。
滚烫的金色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的那个瞬间,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倏地睁大了。
温热的汤汁入喉的感觉,跟老爷子这辈子喝过的任何一碗汤都不一样。
它不仅是鲜美,那种鲜是带着力道的,像一双温柔却有力的手,顺着食道往下走。
所过之处那种淤堵的沉闷感一层被推开,被疏散。
胸口那块压了几十年的石头好像被人搬走了大半。
顾老爷子端着碗愣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声又长又舒坦的叹息。
“好,好汤…”
他低头又喝了一大口,这次连鸡肉也用勺子舀了一块送进嘴里,软烂得几乎不用嚼就化在了舌头上。
鲜甜的肉汁和汤汁融为一体,整个人从嘴巴舒服到了脚底板。
“这是什么鸡?”
“怎么炖的?”
“这汤我喝了六七十年,从没喝过这么鲜美的!”
老爷子一边说一边又舀了一勺,根本停不下来。
温文宁看着老爷子那副喝汤喝得眉飞色舞的模样,心里踏实极了。
“爷爷,是正经的散养土鸡,用了丹参三七灵芝一起炖的,配的山泉水,对您的心脏好着呢。”
“以后我定期给您做,您就安心养着身子,争取活到一百岁。”
顾老爷子哈哈一笑,那声音中气十足,跟昨晚那个被送进急救室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好,有孙媳妇这碗汤,一百岁不在话下。”
站在旁边的顾宇轩看着老父亲这精神头,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转头对杨素娟低声道:“素娟,你看爸喝了这汤,脸色比早上好了不止一点。”
杨素娟也在一旁欣慰地笑着:“可不是嘛,这都是儿媳妇的功劳。”
半碗汤下了肚,顾老爷子的额头上微沁出一层细汗,面色红润得像回了春的老树,连呼吸都比方才顺畅了许多。
他放下碗,满足地靠回枕头上,对温文宁说:“丫头,你自己也赶紧吃点东西,别光顾着我。”
“你现在可是一个人吃五个人的饭。”
温文宁乖巧地应了一声好,从另一个保温桶里取出杨素娟给她留的白灼虾和一小碗米饭,坐在沙发上慢慢吃了起来。
一家人在病房里其乐融融,暖气把房间里的温度烘得恰到好处。
窗外冬日的阳光斜地洒在白色的窗帘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
然而,就在这份岁月静好的三层楼下,一楼的走廊拐角处,一个穿着白色护士服的瘦削身影,正靠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陈佳佳的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角滚落下来,打湿了那顶歪斜斜的护士帽。
那身护士服明显不合她的尺码,肩宽了一寸,袖子长出来一截,被她胡乱卷了两圈堆在手腕处,看起来极其不伦不类。
好在她戴着口罩,帽檐又压得极低,从正面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和高凸起的颧骨。
断裂的肋骨在每一次呼吸时都像有人在她胸腔里用锯子来回拉扯,痛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整个人不得不弯着腰,一只手扶着墙壁才勉强没有瘫倒下去。
她从巷口走到医院大门只有两条街的距离,普通人五分钟的路,她足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进门的时候她低着头,手里提着一个不知从哪里顺来的输液架,装作是要去病房送东西的样子。
门口的保安扫了她一眼,看见那身护士服便挥手放行了。
陈佳佳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感觉胸口那阵撕裂般的痛稍微减轻了几分后,才强撑着直起身子,顺着走廊往前挪动。
前方不远处的护士站台旁边,两个年轻的小护士正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那种八卦时特有的兴奋神色。
陈佳放慢了脚步,靠近了那堵贴满卫生宣传画的隔断墙后面,竖起耳朵。
“哎,你听说了没?三楼特护308那间住的是顾老首长。”
“当然知道了,昨晚急救是我值的班呢,把我吓够呛。”
“那你今天看到没?顾老首长的孙媳妇来了,就是那个顾师长的爱人,温同志。”
“看到了看到了,杨主任和一个阿姨陪着进去的,我在电梯口碰到的,天呐,那位温医生真的好看啊,皮肤白得跟瓷器似的,笑起来甜得要命。”
“是吧是吧,挺着个大肚子都那么精致,我都看呆了。”
“听说怀的是四胞胎呢,啧,这福气也太好了…”
两个小护士叽叽喳喳地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隔断墙后面那双正在逐渐充血发红的眼睛。
陈佳佳的右手在护士服口袋里死攥紧了那支注射器,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病态的青白。
三楼,特护308。
她记住了。
......
与此同时,军区保卫处那栋灰色建筑里,空气几乎凝固成了一块寒冰。
顾子寒坐在审讯室外面的办公桌前,手里正在翻阅赵强口供的最终整理稿,钢笔在纸页空白处刷地写着批注。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尖锐刺耳。
他头也没抬,伸手摘起听筒:“顾子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报告首长,看守所刘所长紧急来电转接。”
“说是……犯人陈佳佳在送医途中,被不明武装人员劫走了!”
顾子寒握笔的手停了。
那支钢笔从他指间滑落,笔尖在雪白的纸页上戳出一个浓重的墨点,像一滴凝固的黑血。
“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骤然压低,语调平得不像话。
只有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越平静就越是危险到了极点。
“大约四十分钟前,送医的救护车在进城区的十字路口被一辆黑色轿车拦截。”
“车上下来三到四名持枪蒙面男子,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目前公安和军区联合追查中,暂时没有锁定轿车去向…”
顾子寒已经听不进去后面的话了。
陈佳佳被劫走。
有人策划了这一切。
那个幕后之人劫走陈佳佳,不是为了救她,而是为了利用她?
利用她去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