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硬生生把整个中枢往上顶了一截。
巫离脸都变了。
“它上来了!”
石仑一声低骂,提刀就冲。
“给老子滚回去!”
他一步踏上短桥,刀锋直劈那只骨泥巨手的指根。刀口砸下,骨泥炸开一层,黑丝乱甩,断链跟着一抖。可那只手根本不收,五指反而再扣半寸,整口井心又被顶高一线。
鹰眼抬弓便射。
嗤!
第一箭钉进巨手掌背关节。
第二箭紧跟着穿过指缝。
第三箭却没去打手,直接擦过石仑头顶,钉在井心左侧一根导流骨柱上。
陆昭眼神一闪。
“它借那根柱子吃回流。”
鹰眼冷声落下。
“看见了。”
岩砺在上层猛地抬手,脖颈骨蓝纹一路窜到耳后。
“压!给它压下去!”
祭井四周骨纹再亮,黑井里那股上冲的劲立刻更猛。巨手指节一寸寸往外抠,井沿碎石哗哗往下掉。乌辛刚抬头,脸色就白了。
“中枢要裂!”
巫离厉喝。
“别乱!守中环!木槐,补左纹!乌辛,别停笔!”
木槐手一抖,硬把石笔按回井壁。
“这玩意还在吃地脉!”
陆昭没回这句。
他掌下玉胎猛地一沉,守护波纹不再只压井面,而是顺着短桥、井栏、外环旧纹,一股一股往更深处拽。土黄脉息被他强行牵起来,沿着祭井底座绕成一圈,狠狠干在巨手腕部。
巨手动作顿了一下。
石仑眼一亮。
“成了!”
陆昭喉间一紧,声音却稳。
“还差。”
巫离立刻转头。
“差什么!”
“差它真正的力口。”陆昭抬眼一扫井壁,“外层九链没断干净。只要那三处导槽还在,它就能续。”
鹰眼已经明白。
“哪三处?”
陆昭抬手就点。
“左二高廊,右三斜壁,井心后侧暗槽。”
巫离先吸了口气。
“三处都在高位,还是流口最紧的地方。”
石仑骂出一句。
“这不就是拿命去拔?”
鹰眼手指按上箭尾,目光已经锁死第一处。
“那就拔。”
岩砺听见了,忽地笑出声。
“三箭?做梦。”
陆昭盯着他,压着一口气开口。
“鹰眼。”
鹰眼没回头。
“说。”
“左二高廊那处,先打纹眼。别打槽面。”
“知道。”
“右三斜壁那处,打骨扣后半寸。它有回挂。”
“嗯。”
“井心后侧那处最险。等巫离把中环推半拍,再下第三箭。”
巫离一听就懂,直接抬手。
“给老朽三息。”
乌辛咬牙接上。
“拼了!”
木槐把嘴一抿,石笔沿着反排石语一路压过去。
祭井里火光乱跳,骨纹乱闪,黑井里那只巨手还在往外顶。它抬起半边掌背,竟直接朝中枢拍下。陆昭五指一扣,守护波纹顺着地脉猛拽,硬把那一拍拖慢。
不是停住。
是迟了半拍。
可这半拍,够了。
鹰眼开弓。
弦响极轻。
第一箭却快得惊人。
箭锋穿过乱雾,正钉左二高廊的纹眼。那处骨石先是一亮,随即整条导槽往里一塌。蓝灰污液当场断了半截,回流势头立刻乱掉。
石仑大笑。
“好箭!”
岩砺脸色一沉,猛地一脚踏裂廊边。
“补上!”
上层几名骨甲祭卒刚想扑向那处,夜枭的箭已经先到了。两人翻下石廊,一人卡在半空,一人直接砸进井雾。
鹰眼第二箭已出。
这一箭更刁,贴着井壁飞,擦过一截断链,直扎右三斜壁的骨扣后半寸。
咔!
斜壁那条导槽先鼓,再裂,接着整段崩开。蓝灰污液不是往下泻,而是被祭井底部倒卷回去,一挂一挂往后抽。井壁上大片污染纹路跟着乱闪,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口。
巫离眼神一震。
“回流了!”
乌辛厉声大喊。
“外围链在灭!”
木槐也跟着喊出声。
“左环熄了!左环熄了!”
巨手明显晃了一下。
陆昭立刻开口。
“巫离!”
巫离暴喝。
“中环,翻!”
三名巫医同时变音,反排石语狠狠干进中枢。短桥下那圈土黄细纹齐齐一亮,整个祭井底盘都跟着一震。井心后侧那条最深的暗槽,终于露了半息空门。
陆昭眼底一狠。
“现在!”
鹰眼第三箭脱手。
这一箭没有半点停。
穿井雾。
过巨手。
贴着岩砺衣角掠上去。
噗!
井心后侧暗槽被一箭射穿。
没有巨响。
先是一静。
下一瞬,三处被断的核心导槽同时反噬。蓝灰污液整片倒挂,沿着井壁、骨柱、导流石口一股脑回抽。外围那些亮着的污染链一条接一条熄下去,速度快得惊人。
一圈。
三圈。
六圈。
九成外链,当场灭了。
整个祭井先前那股疯劲,硬生生断了大半。
石仑吼得嗓子都劈了。
“成了!成了!”
夜枭那边也炸开一片低吼。
“灭了!”
“外围全灭!”
“东南外层掉了!”
巫离眼眶都红了,手里石笔却没停。
“别喊!压死它!趁现在压死它!”
陆昭只觉胸口一阵翻涌,掌下玉胎热得发颤。他没退,反而借着三槽尽断的空窗,把守护波纹往地底再送一寸。
“地脉借给黑石。”
他声音不高。
可那一圈土黄脉息竟真顺着井底旧纹翻起来,狠狠干在巨手腕部。
巨手这回不只是顿。
是整条手臂都开始散。
指尖先裂。
掌背再崩。
骨泥和黑丝一块块往下掉。那些缠在指节间的断链也跟着坠开,砸得井壁噼啪乱响。它还想再拍,可供给已经断了大半,动作越抬越慢,越慢越散。
岩砺终于变了。
先前那股狂意没了,剩下的是硬压不住的怒。
“不准断!”
他猛地抬手,胸前碎开的骨牌又炸成一片蓝屑,整个人都朝井心压下去。
“给我合!给我合上!”
可祭井外围九成污染链已经死了。
外层网络本就是他苦心搭出来的皮。
皮一烂,井下那东西就吃不上劲。
陆昭抬头看他,眼底第一次浮出极冷的锋。
“岩砺。”
岩砺死死盯住他。
陆昭一字一顿。
“输的是结构。”
岩砺脸上骨蓝纹猛地一抽,半边面皮都跟着绷紧。
“闭嘴!”
他一掌压下,想借自己去续中枢。
可这一下才按到半路,巨手已经先崩了。
从手腕到小臂。
从小臂到肘节。
最后整条骨泥巨臂在井心上方轰然散开。大片黑泥、碎骨、断链和残丝一起砸回黑井,把还没散尽的蓝灰雾全压得往下翻。
祭井上层随即传来大片裂响。
石廊开始塌。
一段。
两段。
三段。
外围那些用来串联网络的骨柱、石槽、短桥接连断裂,整片东南外层布置被这一崩带走大半。火光、井雾、碎骨、乱石在井心上下一起翻。
鹰眼一把抓住石仑后领,把还想往前冲的人扯了回来。
“退半层!”
石仑还在吼。
“老子还没砍到那狗东西!”
“先活!”
夜枭立刻收弓换位,把几名巫医往后带。巫离一边退,一边还在死盯井壁那些残链。
“还没完!最深那条主脉没断!”
陆昭也看见了。
外围九成熄了。
可更深的地方,还有一缕更黑、更细、更沉的主线,没有跟着灭。
它藏得很深。
深到整座祭井塌成这样,仍旧还在。
陆昭心里那点刚翻起的松劲,瞬间又压了回去。
鹰眼也沉下声。
“所以这里还不是根。”
“对。”陆昭声音发哑,“这里只是外层喉口。”
巫离咬着牙接话。
“真正核心,不在祭井表皮。”
岩砺站在上层断裂石廊边,脚下已经塌空半截。他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那层骨蓝纹却越来越亮,亮得几乎要从皮下翻出来。
石仑看了一眼,先是一怔,接着猛地骂出声。
“那是什么鬼东西?”
鹰眼目光一缩。
“他身上的纹,跟祭井同频。”
巫离脸色一沉到底。
“不是同频。”他盯着岩砺,声音都压低了,“是半载体。”
岩砺听见这句,居然笑了。
只是那笑已经不再像人。
“总算看明白了。”
石仑提刀指着他。
“狗东西,原来早把自己卖成了壳!”
岩砺眼里全是血意。
“壳也好,门也好,路也好。只要能开,只要能活,黑石凭什么不能换一种活法!”
陆昭没再跟他争。
争这些已经没意义。
祭井在塌。
外层网络已毁。
岩砺这张牌也被逼到尽头。
现在最要紧的,是看深处还剩什么。
他正要开口让众人收缩阵型,井心最下方那片坠落的黑泥和碎骨里,忽然有一圈东西露了出来。
不大。
很圆。
先露半边。
再露整圈。
它不是井壁常见的灰黑石层,也不是祭井里那些骨石导槽的颜色。
它是纯黑。
黑得发空。
黑得发沉。
边缘还在缓缓转。
巫离先看见,整个人猛地僵住。
“那是什么……”
鹰眼抬手,直接让所有人停。
“别动。”
石仑喘着粗气,也跟着看过去,声音第一次低了。
“井底?”
“不是。”陆昭盯着那圈旋转的黑壁,后背一寸寸绷紧,“那不是井底。”
塌落的石廊还在往下掉。
黑泥还在翻。
火光断断续续照进去。
可那一圈黑壁就是不受半点影响,仍旧在井心最深处慢慢转。
一圈。
又一圈。
像在下面等了很多年。
又像直到这一刻,才终于被人掀开了脸。
陆昭喉间发紧,缓缓吐出一句。
“那是另一张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