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脑中那道意念刚落下,四周蜂巢同时一紧。
不是回声。
是整片地下都朝这边收了一寸。
石仑先爆了。
“它盯上了?”
裂石撑着地面,声音发沉。
“不止盯上。它在认位。”
鹰眼猛地回头,先看裂隙,再看陆昭。
“能不能断?”
“现在断不了。”裂石吐出一口气,“它已经记住了。”
主腔顶壁忽然传出一阵巨大抽吸。
呜——
声音从远到近,沿着骨壁、导脉、裂井一路压来。
一声接一声。
一层接一层。
整座蜂巢都在吞气。
石仑抬头就骂。
“娘的,这鬼地方又活了!”
裂隙两侧的骨茧同时开裂。
啪。
啪啪。
啪啪啪。
一枚。
十枚。
数十枚。
半成的子嗣还没长完,便被强行催了出来。细长肢节顶破茧膜,湿亮骨丝拖在壁上,一路朝主腔中心卷。更远处的导脉也在收,地面黑纹往这边拱,顶壁碎骨往下坠,连已经断掉的骨刺都在轻颤。
鹰眼眼神一沉。
“它要收巢。”
陆昭盯着裂隙,语速极快。
“不是收巢。是朝这里并拢。”
石仑握刀更紧。
“那还废什么话,狠狠干它一把!”
陆昭没动。
他先扫过主腔,再扫过骨门,再看向裂石胸前断裂的骨桩。
这一刻,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留在这里,继续和蜂巢耗,只会让自己变成一把现成的开门钥匙。
他一旦被按进主腔中心,后面所有人都得陪葬。
“不能留。”陆昭开口,“立刻撤。”
石仑一怔。
“撤?”
鹰眼却立刻接上。
“撤去哪里。”
“上去。”陆昭抬手指向来路,“回祭井。封东南主井。断主脉。把整个喉口焊死。”
裂石猛地抬头。
“你要封主井?”
“现在不封,后面没机会。”陆昭盯着他,“它锁的是陆昭,不是黑石某一队人。只要主井还通,东南就永远是它的手。”
石仑咬着牙。
“封得住?”
陆昭答得很快。
“封不死它,也得先钉住它。”
裂石沉默两息,胸口起伏又重了些。
上方抽吸声更大。
骨茧裂得也更快。
鹰眼已经抬弓守住侧面。
“要走就快。后面开始合了。”
一只胸翻子嗣从侧壁扑下。
鹰眼抬手一箭。
嗤。
那东西被钉回骨壁,四肢还在抽。
石仑回身一刀劈开另一只扑来的骨蛛。
“裂石,给个准话!封还是不封!”
裂石看着陆昭,眼里那层旧硬壳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了很久。
不是看一个外人。
是在看一条已经压到眼前的路。
“主井一封,东南大半矿线都废。”
“知道。”陆昭道。
“后面若要重开,要拿族长权。”
“知道。”
“封错一步,黑石自己先伤元气。”
“还是知道。”
裂石喉头滚了一下,忽然低低骂了一句。
“行。”
石仑一愣。
鹰眼也偏头看了过来。
裂石抬手伸向自己腰后,指尖发抖,却一点没停。他从贴身内层摸出一块压得很深的旧物,握了半天,才缓缓拿出来。
暗金沉沉。
边缘磨得发圆。
石面满是细碎旧痕,角口还有一道很深的磕裂。
那不是装饰物。
是一块真正传了很多年的石印。
石仑眼神都变了。
“族长印?”
裂石没应他,只把石印递向陆昭。
“拿着。”
陆昭没立刻接。
裂石盯着他,一字一顿。
“黑石族长石印。旧山权,封镇权,节点裁断权,都在里头。平日不用,真到了断命的时候,能压最深层那道门。”
鹰眼呼吸一沉。
“裂石。”
石仑更是直接骂出声。
“这东西都交?”
裂石还是只看陆昭。
“拿不拿。”
陆昭低头看着那块石印。
石印很旧。
旧得一眼便知不是装门面的权柄。
上面压着一族很多年的手温,也压着很多代人没说出口的命。
他伸手接过。
石印入掌的一瞬,整条手臂都沉了一下。
不是重量。
是石印里那股压住不动的旧意。
裂石像终于松开了什么,肩背竟微微塌了一寸。
“从现在起,东南封井、节点封断、后续公断,见印等同见裂石。”
石仑张了张口,最后没再说话。
鹰眼只问了一句。
“怎么用。”
裂石抬手,在空气里虚点三下。
“主井上层有三道老石槽。先卡印,再落血,再压地脉。顺序不能错。若主脉反冲,印要倒转半寸,别压满。”
陆昭一边听一边记。
“副井呢。”
“副井不用管,先锁东南主井。”裂石喘了口气,“主井一死,周边回路自然塌。它若硬冲,会先把自己堵住半截。”
鹰眼立刻道:
“那就不耽误。石仑,背人。”
石仑二话不说蹲下。
“裂石,上来。”
裂石瞥了他一眼。
“老子还没死到让小辈拖。”
石仑脖子一梗。
“废什么话!赶路!”
裂石还想撑,刚一用力,肩背断钉处便猛地一颤,整个人直接晃了下去。石仑没等他再硬撑,反手一抄,直接把人架到背上。
“还逞。真把自己当石头了?”
裂石咬着牙,竟也没再挣。
鹰眼已退到门口。
“陆昭,前面带路。”
陆昭攥紧石印,抬眼看向来时那条半塌骨廊。
蜂巢在变。
不止收拢。
还在改路。
先前能走的桥段已经开始鼓胀,几处骨腔正在重新闭合。更深处那些新催熟的子嗣正往主腔中心赶。它们不是在围猎,是在归群。
这是地底古邪在借整个巢体,把自己往陆昭脚下推。
“走中上层,不回原桥。”陆昭转身就动,“右前骨槽刚裂过,承重差,踩了会塌。贴左壁走,过两段弧廊后切下层,别碰还在鼓的茧腔。”
鹰眼只应一个字。
“好。”
石仑背着裂石,骂骂咧咧跟上。
“这鬼地方最好别再整花活。”
话刚落,主腔上方又是一阵抽吸。
呜——
比刚才更近。
更狠。
下一刻,前方整条骨廊同时亮起一道道蓝灰细纹。
陆昭脸色一变。
“停!”
三人几乎同时刹住。
前面十几步外,一排原本贴壁的骨茧忽然齐齐翻转。不是裂,是转。整个茧面朝着这边鼓起,里面细密的人形轮廓正疯狂顶壳。
鹰眼弓已经拉满。
“打不打。”
“不打。”陆昭低声道,“打碎会一块扑出来。走下沿。”
石仑低头一看。
“下沿?哪有路?”
陆昭抬手一按左壁。
地脉轻震。
侧面一截原本贴死的骨板咔地弹开半尺,露出一道斜斜下滑的旧检修槽。
石仑眼睛一瞪。
“这也能看出来?”
“以前修过。”裂石在他背上哑声开口,“旧石语槽,专给巡井人走。”
石仑立刻扭身挤进去。
“那还不早说。”
鹰眼断后最后入槽,顺手一箭钉爆最前一枚骨茧。不是为了杀,是为了让茧液溅开,暂时糊住后面几只将出的子嗣视线。
“快。”
三人顺着检修槽一路下滑。
槽道又窄又陡,满是陈旧刮痕,很多地方都被后生骨膜半封住。陆昭一手扶壁,一手紧握石印,整个意识却已经往外铺开。
地脉、骨槽、回路、岔腔。
在他脑中一层层亮起。
古邪锁定了他。
也就意味着,接下来他的每一次拔力、每一次共鸣、每一次动用契约残意,都可能被那东西顺着摸回来。
这不是一场打完就散的遭遇。
是真正开始了。
鹰眼忽然开口。
“陆昭。”
“说。”
“撑得住?”
陆昭没回头。
“现在还能。”
石仑在前头闷声道:
“不能也得能。上头那帮东西要真翻出来,黑石得炸锅。”
裂石伏在他背上,气息越来越弱,声音却还稳。
“石仑。”
“在。”
“若等会儿真要断路,别管老子,先保石印。”
石仑当场就火了。
“少来这一套!”
裂石没理他,继续往下说。
“听明白。主井不能失。黑石再死一批人,还能再补。主井一开,后面补多少都白搭。”
石仑咬着牙,半天才挤出一句。
“闭嘴。”
裂石居然低低笑了一声。
“这才哪到哪,就扛不住了?”
石仑骂道:
“再说一句,真把裂石丢地上。”
鹰眼在后头冷冷接了句。
“真丢,先把石仑丢下去。”
石仑一口气差点呛住。
“行,今天都不正常。”
陆昭嘴角也极轻地动了下。
只是那点弧度刚起,前方地面突然一沉。
咔嚓。
整条检修槽中段竟裂开一线,下面涌出一股带着蓝灰细沫的井雾。
陆昭猛地抬手。
“别吸,贴壁!”
鹰眼第一个闭气侧闪。
石仑背着裂石强行撞向左壁,靴底刮出大片火星。
那股井雾没往上散,反而贴着槽底往前滚,滚到前方三丈外时,竟凝成两团模糊的人影,又瞬间塌成四只细长骨蛛,沿槽底朝这边扑。
石仑一脚蹬壁,借力扑下。
“装神弄鬼!”
第一刀劈开最前那只。
第二只却绕过断口,直扑裂石腿侧。
鹰眼一箭斜钉,正中它腹节。
陆昭没出手,只盯住那股还没散净的井雾。
“不是子嗣。是回路残念。”
裂石在石仑背后低低道:
“主井回压了。它已经在试封井后的反向路。”
陆昭眼神一寒。
“那就更得快。”
三人继续下行。
前路越来越乱。
不少旧槽开始塌,更多细小支路正被蜂巢主动封死。偶尔能从缝隙里看见外头骨桥挤压、茧腔爆裂、子嗣成团掠过,整片东南地下都在朝主井那边收。
地底古邪已经开始调动整片喉口。
它真急了。
鹰眼显然也看出来了。
“它怕封井。”
陆昭道:
“它不是怕。是主井一封,它很多路都得断。”
石仑闷着头往前冲。
“那还等啥,回去狠狠干它井盖。”
裂石忽然在他背上抬了抬头。
“陆昭。”
“嗯?”
“封井后,还有件事。”
陆昭脚步没停。
“说。”
裂石的呼吸断了一拍,才接上。
“若后面部族公断,有人不认印,不认封镇,不认东南主井已死——”
陆昭接过话。
“就按黑石旧律,石印压堂,先夺权,再问罪。”
裂石沉默一瞬。
“记得还挺快。”
石仑在前头哼了一声。
“不记快点,黑石这破摊子谁替你收?”
裂石没回,手却极轻地拍了下石仑肩侧。
力很弱。
石仑动作却顿了一下。
鹰眼低声道:
“快到上层折段了。”
陆昭抬眼,前方检修槽尽头已经能看见一道斜开的裂口,外头有更冷的风灌进来,隐约还带着上层祭井残火味。
快到了。
只要再冲过这段,便能接回上层断廊。
陆昭刚要提速,手中石印却忽然微微一热。
不是来自他自身。
是石印内层那股旧意突然被什么触了一下。
陆昭脚步顿住半瞬,目光猛地扫向头顶。
不对。
上面太安静了。
不是安全。
是有人把动静压住了。
鹰眼同时抬头,眸子一缩。
“上头有人。”
石仑脱口而出。
“岩砺的人?”
裂石哑声道:
“不,脚步重。”
陆昭也听见了。
不是子嗣,不是半祭,也不是回路杂音。
是很多人。
很重。
很硬。
还在砸。
下一瞬,整个主腔上方猛地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石层爆开。
骨桥尽颤。
碎岩和断骨雨一样往下砸。
一道暴怒得几乎震塌井壁的声音从祭井上层狠狠干了下来。
“陆昭!活着就应一声!”
铁壁带人,从祭井上层硬砸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