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开始了。
第九师团的炮兵很职业。
九二式步兵炮、大队炮，连同从后方推上来的两门榴弹炮，对老鸦山的正面阵地实施轮番覆盖。
轰，轰，轰——
炮弹落点非常密集，山坡上的土层被反复翻犁，原本的工事壁面开始垮塌。
泥土、碎石、断木，不停往战壕里砸。
高旭蹲在一处防炮洞口，手里拿着电话听筒。
电话线被炸断了两次，通信兵冒着炮火接了两次。
两头都没有动静。
这是好事。
动静多，说明在挨打。
没动静，说明还活着。
第三次，线路终于通了。
听筒里传来陈默的声音。
“高旭。”
“军座。”
高旭立刻站直，头顶一块土渣掉下来，砸在钢盔上。
陈默的声音很平。
“第九师团主力已经向黄山以东集结。今晚会全部压上，老鸦山、五洞山、总子口，这三个点，他们至少会选两个同时打。”
高旭看了一眼地图。
他舔了舔嘴唇。
“军座，鬼子胃口不小。”
“不是胃口不小，是横山静雄急了。”
陈默站在萧县军部地图前，看着三维立体作战地图上。
蓝色光标正从东南侧分成三股。
一股压老鸦山。
一股绕五洞山。
还有一股，正在大沙河下游集结舟桥部队。
日本人想夜间强渡。
“高旭，今晚你不能只守山头。”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
高旭明白了。
“军座的意思，是让他们进来？”
“放一股进来，卡住腰，断后路。”
陈默说得很短。
“第五师想出名，今晚就是机会。但你记住，出名不是拿人命堆，阵地可以丢一截，节奏不能丢。”
高旭咧嘴笑了一下。
“军座，你瞧好吧。”
陈默没有立刻挂电话。
他又补了一句。
“第一师和玄武师不在，你们五师后面，只有突击师。”
高旭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这话不是压力。
是信任。
中央警卫军的后背，现在交给第五师了。
高旭握紧听筒。
“军座，五师也不是泥捏的。”
陈默嗯了一声。
“我等你的战报，记住，都活着回来。”
电话挂断。
高旭把听筒递给通信兵，转身钻出防炮洞。
炮弹还在落。
一发炮弹砸在前沿战壕外，气浪掀翻了两个士兵。
卫生兵立刻扑过去，把人往后拖。
高旭站在交通壕里，扯开嗓子。
“传命令！”
几个参谋立刻围上来。
“老鸦山前沿留一个营，打完第一轮就撤到第二线。所有重机枪阵地改成假阵地，枪身留下，人在侧翼洞子里等。”
“炮兵继续游动，不要心疼炮弹，鬼子渡河的时候，给我往人堆里砸。”
“工兵营，把总子口东侧那片空地给我埋满地雷。埋浅一点，让鬼子踩了就响。”
参谋一愣。
“师座，埋浅了杀伤不够。”
高旭瞪了他一眼。
“我要的不是杀伤，是让鬼子停下来。”
参谋反应过来，立刻点头。
“明白。”
高旭走到战壕边，望向大沙河对岸。
日军的炮火还没停。
但对岸的黄褐色人影已经开始移动。
一队队日军工兵扛着舟桥器材，沿河岸往下游走。
高旭哼了一声。
“还真让军座说中了。”
旁边副官低声道：“师座，要不要直接炮击下游？”
“不急。”
高旭盯着对岸。
“鱼还没进网，撒什么盐？”
副官：“……”
师座最近跟军座待久了，说话也开始不讲人话了。
……
同一时间。
徐州城。
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外，汽车一辆接一辆发动。
文件被装进木箱。
电话机被拆下。
地图卷成筒，塞进参谋的怀里。
院子里没有人大声说话。
只有皮靴踩过石板的声音。
李宗仁站在门口，看着这座待了许久的城市。
白崇禧披着军呢大衣，从里面走出来。
“德公，车队准备好了。”
李宗仁没有动。
远处传来枪声。
城东。
很密。
白崇禧看向那个方向，眉头皱了一下。
“第13师团的先头部队进城了。”
李宗仁点了点头。
“刘汝明还在顶。”
白崇禧沉默。
这句话很轻。
但分量很重。
刘汝明的第68军留在徐州，就是为了挡最后这一刀。
挡得住，战区机关和主力能走。
挡不住，日军就会咬住撤退队伍的尾巴，整条线都会乱。
一个参谋快步跑来。
“报告！刘军长来电，日军一个大队已从东关突入，正在向火车站方向推进。第68军正组织巷战，请长官部立刻撤离。”
李宗仁接过电文。
看了两秒。
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
“给刘汝明回电。”
参谋立正。
李宗仁说：“我李德邻记他这一功，第五战区也记他这一功。”
参谋鼻翼动了一下。
“是。”
白崇禧低声道：“走吧，再不走，谦光在萧县撑开的口子，就白撑了。”
李宗仁上车前，忽然问了一句。
“谦光那边有新电报吗？”
“有。”
参谋立刻递上一张纸。
“陈副长官来电：萧县阵地稳固。请长官部按原计划转移，不必回望徐州。”
不必回望徐州。
李宗仁看着这六个字，半晌没说话。
白崇禧伸手关上车门。
“他说得对。”
车队缓缓驶出司令部。
街面上，撤退的部队拖着辎重往西走。
有伤兵扶着墙。
有民夫推着独轮车。
也有军官拿着枪维持秩序。
远处，火光从城东升起。
徐州，正在被丢下。
但他们长官部这群人，必须活着走出去。
这样才能收拢部队以求再战。
……
城东。
刘汝明站在一处两层小楼上，望着街口。
日军已经打到三百米外。
街面上铺着碎砖、门板、麻袋。
第68军士兵趴在临时工事后，枪口对准街口。
一个团长满脸黑灰地跑上楼。
“军座，长官部车队已经出城了。”
刘汝明点头。
“好。”
团长咬牙：“那咱们是不是也该撤？”
刘汝明看了他一眼。
“撤？往哪撤？”
团长低下头。
刘汝明拿起望远镜。
街口，日军机枪组正在架枪。
他放下望远镜，语气很淡。
“再顶两个钟头。”
团长抬头。
“两个钟头？”
“两个钟头入夜以后，各部自行突围，能带走多少带多少。”
刘汝明顿了顿。
“带不走的，烧掉。枪不能留给鬼子，炮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