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璟的身体就像一个四处漏风的破屋,每一分每一秒,他的生命力都在不可逆转地流逝。
距离萧思温邀请萧乾已仅仅过去了七天,太平王耶律罨撒葛从西北边陲回来了!
上京权贵无不是暗自心惊,太平王胆子竟然如此之大!
无诏返京,这是死罪!
更让人惊讶的是,他回到这“龙潭虎穴”,身边不过是百十人的护卫。
所有人都在猜测他的底气何在。
有些人觉得是他接到了耶律璟的密诏,是皇帝让他回来的。
毕竟,皇帝病重,召见亲弟弟也是情理之中。
有些人觉得他这是回来送死,可能是活够了。
还有些人觉得,他背后一定有人支持,否则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而耶律罨撒葛一到上京,就在宫门外,请求觐见皇帝。
他就那么站在宫门前,一动不动。
从早晨站到中午,从中午站到傍晚,从傍晚站到深夜。
宫门的守卫换了一拨又一拨,他就这样站了一天一夜。
直到第二日,耶律璟清醒后,得知他已经在宫门外站了一天一夜,沉默良久,终于派人将他招进宫中。
耶律罨撒葛这才迈步走进宫门。
耶律璟倚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听到脚步声,才费力地转过头来。
下方,耶律罨撒葛一进门就跪在地上,膝行向前,一脸的泪水。
“皇兄,阿弟回来了!”他哭喊着,声音哽咽,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咳咳,回来……咳咳咳。”耶律璟开口就想咳嗽,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
旁边的内侍连忙上前,想要给他顺气,却被他一挥手推开。
耶律罨撒葛抬起头,满脸泪水,哭着说:“皇兄,您这是怎么了,您不要吓弟弟啊!您怎么病成这样了?弟弟在西北听说您身体有恙,心急如焚,日夜兼程赶回来……”
“哎——!”耶律璟长长叹了口气。
他无力地抬起手,耶律罨撒葛见状,连忙用膝盖行至床榻边,双手握住耶律璟的手。
耶律璟缓缓说道,“你,你回来的,不是,咳咳咳,不是时候啊!”
“皇兄,弟弟这辈子已经犯过一次糊涂了,被小人蒙蔽,做了错事。弟弟日夜忏悔,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皇兄……”
耶律罨撒葛说的这叫一个情深意切,涕泪横流,若是换做不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被这兄弟情所感动。
实际上,耶律罨撒葛在演,耶律璟何尝不是在演?
这对兄弟,一个被流放十几年;一个在皇位上坐了十几年,早就学会了把真实想法藏在心里。
此刻的温情脉脉,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表演。
“既然回来了,那就在上京待着吧。”耶律璟费力地说道,“现在的上京城里,精彩着呢!比你走的时候热闹多了。一个个都蹦出来了......”
耶律罨撒葛擦了下眼泪,哽咽着摇头道:“阿弟,阿弟就不在上京待了,只盼皇兄早日康复,一会我就返回西北。弟弟不敢给皇兄添麻烦,能见您一面就够了。”
他在以退为进,还在试探耶律璟。
这点耶律璟也清楚。
自己的这个弟弟,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
当年卷入谋反案,不就是因为野心太大?
如今回来,怎么可能只是为了“见一面”?
西北那地方,能养人,也能磨人。
十三年过去了,这小子不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不过现在上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耶律罨撒葛这样的人。
一个两个,都是冲着储君之位来的。
耶律贤,耶律喜隐,现在又加上他。
再多一个,也无所谓,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所以耶律璟拽了拽握着的手,简明扼要地说,“听皇兄的话,在上京好好养一养,这西北的风沙把你糟蹋成什么样了,咳咳咳——!”
说罢,耶律璟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浑身发抖。
殿内的内侍连忙端来痰盂,跪在床边伺候。
另一个内侍捧着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嘴。
耶律罨撒葛见状,连忙松开耶律璟的手,站起身来,恭敬道:“皇兄好生歇息,阿弟明日再来看您。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弟弟还要等着您康复了,陪弟弟喝酒呢。”
“嗯,去,去吧。”耶律璟无力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
耶律罨撒葛倒退着出了寝殿,这才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耶律璟睁开眼,眼中哪有半点虚弱之色
他对一旁的内侍道,“去,将萧乾已叫来。”
不多时,萧乾已出现在殿内。
耶律璟虽是病重,但没有刚才见耶律罨撒葛那般虚弱。
他半靠在床头,目光落在萧乾已身上,直接问道:“耶律罨撒葛是被谁叫回来的?还有,他这次带了多少人?可有大军在后?”
萧乾已速回道,条理清晰,毫不含糊:“据密探传回的消息,是太平王曾经的下属,北院兵部有司的处置使,利用兵部的渠道送去的消息。”
“此人已被臣控制起来,正在审问,不日就会有详细口供。”
“还有,此番太平王回来只有一百三十三名护卫。上京方圆百里,未见有大军出没。”
耶律璟听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朕身体不适的消息,竟然连一个小小的处置使都知道了……呵呵。看来朕这皇宫,跟筛子也没什么区别,到处都是洞。”
萧乾已惶恐回道,额头触地,“陛下恕罪!飞狐招抚司一直在遏制流言蜚语,如今大牢里抓了不少人,已经有三十七个散布谣言者落网,正在严刑拷打,追查幕后主使。然而还是有人暗中散播,防不胜防。臣无能,请陛下责罚!”
“何人?”耶律璟冷然问道。
萧乾已毫不犹豫地就将他的“族叔”给卖了,“宰相,萧思温!”
“是他?”耶律璟眉头微皱,“朕要没记错,自从耶律贤打算起事,萧思温就倒向了他。朕之肱骨,想干什么呢?一个宰相,不好好当他的官,整天搞这些阴谋诡计,是嫌命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