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匡胤出言打断了赵德秀的质问,朝会草草收场。
这更加让赵德秀起了疑。
出了大殿,纪来之与福贵迎了上来。
赵德秀对纪来之说道,“你一会悄悄将路国公接到东宫,不可让其他人知道。”
“喏!”
王博刚回到班房,纪来之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见到来人是他,王博当即会意,叹了口气,开口道,“你稍等,老夫准备一些东西。”
纪来之点点头,也没催促,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王博收拾好,将几本账簿塞进怀里,这才跟着纪来之出了门。
两人兜兜转转,专走小路,绕过后花园,穿过夹道,一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最后到了东宫侧门。
书房里,赵德秀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见王博进来,他放下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路国公不必多礼,坐下说。”
王博道了声谢,在赵德秀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德秀没有废话,开门见山道:“骡车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孤要听实话。”
王博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几本账簿,双手呈上:“殿下,臣这里有几本账册,您看一下就知道了。”
纪来之接过,转呈给赵德秀。
赵德秀翻开账本,仔细看了起来。
上面记录的都是一些朝廷雇佣骡车、马车运送粮草物资的记录,时间跨度从去年年初到现在。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从某地运某物到某地,雇佣骡车多少台,单价多少,合计多少。
看着看着,赵德秀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抬起头,指着账本上的数字问道:“雇佣一台骡车十五贯,马车二十贯?路国公,你雇的车是你家亲戚的?就算是雇人抬轿,也用不了这么多钱!”
王博连忙起身,惶恐道:“殿下,臣哪有这么大的胆子!臣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贪墨朝廷的钱!”
“那你跟孤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德秀将账本重重拍在桌上,“还有,这车马行是谁开的?什么人这么大胆,敢把运费抬到这个地步?!”
王博站在那里,浑身发抖,支支吾吾:“殿下,臣,这,我……”
赵德秀第一次见王博如此为难。
王博是什么人?
三司使,掌管天下财政,平时在朝堂上也是能言善辩的人物,现在却话都说不利索。
他顿时觉得这里面的事很大,车马行的背景,更大!
“是皇亲?”赵德秀试探着问。
王博摇了摇头。
“外戚?”赵德秀又问。
王博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赵德秀眉头一挑,问道:“贺家还是潘家?”
在他的印象里,能被称为外戚的也就这两家。
然而王博却又一次摇头。
“不是他们俩家,那还有谁家啊?”赵德秀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家还有什么亲戚。
王博看了看四周,这才走上前,凑到赵德秀耳边小声道,“杜家。”
“杜家?”赵德秀愣了一下,脑子飞速转动。
他家里谁姓杜?
杜!
杜氏!
见赵德秀反应过来,王博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太上皇后杜氏,赵匡胤的娘亲,赵德秀的祖母,杜氏!
赵德秀想起来了。
祖母现如今还有弟弟在世,叫什么他给忘了,但他记得好像是他爹给了虚职荣养,本人很少露面。
赵德秀都没见过几次。
但就是这个他几乎没印象的杜家,竟然在背后操纵着朝廷的运输生意,把运费抬到正常价格的三四倍!
“他们……怎么敢?”赵德秀喃喃道。
王博苦笑道:“殿下,他们怎么不敢?官家对杜家一直优容有加。他们在汴梁城开了十几家车马行,垄断了朝廷大半的运输生意。地方官府要运粮,禁军要运辎重,都要用他们的车。”
“为何不换一家?”赵德秀问。
王博摇摇头:“殿下,那些车马行的文书,都是正经八百在官府备案的,手续齐全,税赋按时缴纳,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而且就连官家......也默认了。”
杜家是太上皇后的娘家,是官家的母族。
难怪赵普在朝会上支支吾吾,难怪王博一脸为难,难怪他爹匆匆打断了追问。
原来根子在这儿。
“殿下,”王博小心翼翼地说,“这事……您打算怎么办?”
赵德秀没有回答,只是摆摆手:“你先回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王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躬身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赵德秀一人。
国法是国法,私情是私情。
国库空虚,百姓受灾,钱却流进了外戚的口袋,让他们趴在大宋身上吸血,这口气,他赵德秀咽不下!
可是,该怎么处理?
直接查抄?
那会让祖母难堪。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更不行。
今日是杜家,明日就会有张家、李家、王家。
到时候外戚专权,贪腐横行,大宋的江山还能撑多久?
赵德秀重新坐回案后,拿起那几本账簿,一页一页地翻看。
每翻一页,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仅仅去年一年,朝廷支付给杜家车马行的运费,就高达五十七万贯。
而按照正常市价,这些运输最多只需要十万贯。
多余的钱,全都落进了杜家的口袋。
将近五十万贯,能买多少战马?
能救多少灾民?
能修多少堤坝?
全被这帮蛀虫吞了!
赵德秀合上账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赵德秀表面上一如往常。
但暗地里,隆庆卫将整个杜家调查了个底朝天。
杜家如今的当家人是杜审肇,赵德秀的舅公,杜太后的亲弟弟。
他还有个弟弟叫杜审进,两人都封了官,但都是虚职,平日里很少上朝。
然而,他们的产业却遍布京畿和北边数州。
除了车马行,他们还开有当铺、布庄、粮铺,甚至涉足酒楼和青楼。
表面上看,这些产业都是各自独立的,但背后的出资人、管事人,最终都指向杜家。
杜家利用外戚身份,垄断了许多行业的经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