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城内的战马、牲畜,甚至连阴沟里的老鼠都被人抓来吃光了之后,留给辽军的食物只剩下了一样东西。
上京城的西北角,有一片被烧毁的废墟,那是常备仓留下的残骸。
废墟旁边搭着几顶破旧的帐篷,帐篷外面架着一口大铁锅,锅底下烧着从倒塌房屋里拆下来的木梁和门板。
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边上蹲着几个辽军士兵眼神麻木的盯着锅里翻滚的肉块,喉咙上下滚动,胃里却翻江倒海。
“吃吧……”队正用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根木棍在锅里搅了搅,捞出几块肉分给手下人,“都是为了活下去。”
上京城的秩序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崩塌的。
先是那些无家可归的乞丐被抓走,然后是牢房里的犯人,再后来是那些平民。
那些炉灶里飘出来的肉香,骗不了任何人。
城里仅剩的大人物全都默认了下面的军队这么干。
不是他们想这样,是实在没有办法了。
如果不让士兵们“自己想办法”,他们就会哗变,就会掉转矛头先把城里的这些大人物杀光。
大人物的生活要好一些。
他们的私库里还存着一些粮食,够他们多吃几天,但也仅仅是多吃几天而已。
耶律喜隐后面又去面见赵匡胤,表明只要保证他们这几个亲王以及朝中百官投降后的待遇,那他们就可以纳土归宋。
然而赵匡胤又改变了主意,他要耗死这些人!
在他看来,这些辽国余孽除了内斗外一无是处,大宋现在官场清明,万一这些人再把朝廷风气带坏,那可就得不偿失。
耶律喜隐再一次的被扔出了大营,只不过他已经没有勇气再回去面对其他人,从袖子中掏出匕首,果断的抹了脖子。
尸首被随行的人员带了回去。
谈判失败之后,辽国不是没想过突围。
所有人凑在一起商量了好几天,最后决定与其在城里等死,不如冲出去搏一把。
然而他们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事实,战马已经快被吃光了。
契丹人没有马,还算什么契丹人?
第一次突围,是耶律必摄带着自己的部族军,可是他运气不好。
他把突围的方向选在了东边,而东边的宋军统帅是王全斌。
耶律必摄战死的消息传回城中,剩下的人彻底慌了。
耶律罨撒葛和耶律贤把属于自己的部族军的军权从将领手里收了回来亲自指挥。
他们要一起突围,约定好时间、地点、路线,计划周详,准备充分。
可结果依然没有悬念。
整个上京已经被赵匡胤的几十万士气高昂的大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耶律罨撒葛死了。
他带着人在南门血战了半个时辰,最终被乱箭射成了刺猬。
耶律贤也死了。
他想从西门逃跑,被宋军的骑兵追上了,一刀砍断了马腿,摔在地上,被人群踩成了肉泥。
城中,现在只剩下了耶律屋质。
他派了一个心腹亲兵,把那封萧乾已给她的信送到城外宋军大营。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封信送出去了五天,十天,半个月,一点回音都没有。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耶律屋质在绝望中又坚持了一个月,终于有一天,他再也撑不住了。
每天看着城里的尸骨越来越多,看着活人越来越少,他实在是受不了了。
那天夜里,耶律屋质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北院大王衙署的正堂里,用一根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五位亲王和耶律屋质都不在了,上京城内群龙无首。
剩下的辽军彻底化身为野兽。
厮杀、劫掠、放火.......无处不在。
有人趁乱打开城门,想要跑出去。可赵匡胤的命令是,任何人只要出城一律射杀。
那些跑出去的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宋军的箭雨射成了刺猬。
跑出去的是死,留在城里的也是死,这些辽军开始了最后的“狂欢”......
整整一个冬天过去。
当来年春暖花开、雪水消融的时候,上京城已经变成了一座空城。
没有人知道最后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也许是饿死的,也许是互相残杀死的,也许是病死的。
都不重要了。
“辽国……没了。”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赵匡胤感觉肩上的担子轻了许多。
上京街道上到处是白骨,有的完整,有的散落一地,有的堆在墙角。
王全斌带着一队士兵在城门口转了一圈,看到城门洞里堆着的尸骨,脸色都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所有人都在咽唾沫,没有人想进城。
赵德秀从洛阳派了许多道士过来,进城超度。
道士们穿着法衣,手里摇着铃铛,嘴里念着经文,在大街小巷里走来走去。
他们洒了三天法水,烧了五天纸钱,超度了整整五天。
有没有用,谁也不知道。
但总得做点什么,至少让活人心里头安稳些。
那些道士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看。
有个年轻的道士出城之后就蹲在路边吐了半天,吐完之后哭着说:“师父,我以后再也不来了。”
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辽国亡了,但草原还在。
赵匡胤把三十万大军分成了三路。
第一路向北,深入草原,扫荡那些还没有归顺的部落。
第二路向东,进入辽东。
第三路向西北,继续扩大版图,直到把整个大草原都划入大宋的疆域。
三年后。
在百官的见证下,驹儿正式取名为赵惟玉入主东宫,正式册立为皇太子。
赵匡胤和贺氏两个人彻底过上了退休生活。
他们把身份隐了,换上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带着几个护卫,天南海北地去游玩。
他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地方,看遍了大宋的山山水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赵德秀的皇帝当得越来越顺手,也越来越心烦。
不是烦朝政,而是烦一个人,王云鹤。
当年那个在太原当县令的小官,现在已经升到了翰林学士,也就是皇帝的秘书。
赵德秀以为这么多年的历练,他那个轴劲有所改善,没想到历练了这么多年,不但没改,反而比以前更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