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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回程

    2030年2月8日。

    灾难发生后第967天。

    天才放白,支线平底船已经贴在栈桥外侧了。舱口开得宽,钢跳板搭上来,两台忠深一前一后推上去,前轮压过船沿,船身往下一沉,船边的水跟着晃开。

    于墨澜正守在跳板旁,等第二台摩托上船,身后有人喊他。

    他回身,来的是顾穗手下一个跑腿的小伙子,肩上挎着布包,怀里抱着三件卷好的冬大衣。

    鸡蛋先递过来,十个一捆,套着硬纸格,再用皮筋扎住。

    “顾委员让我送来的。”小伙子把东西交到乔麦手里,“宁主任交代,路上带着。”

    乔麦先把鸡蛋接进怀里,胳膊收得很拢,怕纸格撞着船栏。她掂掂分量。

    “一人十个?”

    “对。顾委员没空过来。天没亮她就去仓房了。”

    “真不是一般周到。”

    赵国栋接过自己那件大衣,搭到车把上,手掌在棉层上按了按。东西不轻。于墨澜接过最后一捆鸡蛋,纸格圆鼓鼓地撑在掌心。他把扎口朝上翻过去,递给乔麦。

    “替我谢过顾委员和宁主任。”于墨澜给小伙子递了根烟。

    乔麦抱着东西往舱口走。她脚刚落上钢板,听见前头一声叫骂。

    一个船工拿铁钩带缆绳,钩尖滑开了,在小腿外侧划出一道口,血立刻顺着他的裤管往下走。那人在躲的时候没踩稳,腿跪在地上,浸了舱沿淌出来的水,裤脚整片湿透。

    旁边两个船工把他架住,扯过一段布条勒在伤腿处。布条本来就脏,沾了血和水,颜色更深。

    船老大从船头跨过来。他先把那只铁钩踢到舱壁底下,再蹲下看伤。

    “老窦,你他妈的。稳住。”他朝另一个船工摆了下头,“舱里那个小玻璃瓶拿过来,碘酒还有个瓶底。别用水冲,水里什么都有。”

    老窦额头一层冷汗,吸气吸得喉咙里直响,嘴里还在骂:“操,这不是没睡好吗,一早就开工。”

    “该。”船老大说,“先裹上。我看不严重,等到站给你找人包上。”

    他撂下这句,直起身,看见于墨澜,先愣了愣,跟着把人认出来了。

    “于总调?”船老大朝他走过来两步,“还真是你。前阵子你不是还在渝都江口那头堵船吗,今天怎么搭我这条破船?”

    于墨澜也认出了他,这人叫贾斯民,他的船跑铜江支线各点往返。有一天渝都江口压货,码头外排了四条船,这个黑瘦汉子就蹲在自家舱顶骂人,骂归骂,人倒是耿直。

    “赶路,顺道搭个车。”于墨澜从兜里摸出一包烟,塞进贾斯民胸前那只外口袋,“古霄说今天不上铜六了,我们先搭你这一条。你这一路都靠哪儿?”

    贾斯民拍了拍胸口那包烟。“前面先靠涪阳,卸点盐和药,然后回渝都装补给。”他朝船尾偏了偏头,“后面我还得往下走。桐岭那边刚松开,这两天一直催船。跑完桐岭,我下个来回得跑到入海口,没个把月都回不来。”

    乔麦抱着鸡蛋站在舱口没再往里走。赵国栋把搭在车把上的大衣拿下来,问了一句。

    “还靠涪阳?”

    ”贾斯民说:“单子昨晚下来的,我开船前才看见。”

    于墨澜开口问:“停多久?”

    “就一中午。”

    三人对视了一眼。

    “海那边现在什么样?”于墨澜又问。

    贾斯民“啧”了一声。

    “从江庆往下全让洪水冲过,两边靠岸的地方都死了。越往东越空,全是黑雨泡的,连草都没几根。旧港口也冲没了。现在出海口靠的都是临时抢出来的泊位,那边军队管着。能拴住船就算不错了。”

    “嘉余你最近去过没?”于墨澜问。

    “我这船不去嘉余。”贾斯民说,“路过能看见码头在。但那头什么样我不敢乱说。”

    老窦在哼哼。贾斯民偏头朝老窦那边吼:“再勒紧点。哆嗦个屁,骨头又没断。”

    “操,你来试试。”老窦骂回去。

    贾斯民拿烟塞进老窦嘴里:“还有劲骂我就行。”

    货也不算多,船装得很快。两台忠深进舱后,跟着两车麻袋和一摞木箱。木箱外头刷着红字,让雨水冲花了。船工把货码进舱里,留出一条人能侧身过的窄道。贾斯民在船头和舱口来回跑,点人,盯缆绳。

    古霄在岸边送他们。船离栈桥那一刻,天边只亮了一层灰,客运站后头那排墙慢慢退远,坡上岗房让雾遮住。乔麦把鸡蛋和大衣都装好,回到舱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工牌塞给于墨澜。

    “昨晚的,他们几个只顾着拖死人,台阶冲水的时候没拿走,卡在砖缝边上,我拿了。”乔麦说。

    于墨澜把牌子翻过来。正面那个名字让水泡糊了,完全认不清楚,只知道笔画不多。背面还能认出两行字:

    【二月三日。

    万峡送。】

    “就这两行。”乔麦说。

    赵国栋把工牌接过去,对着舱口那点天光看过,又翻了一回背面,递回来。

    “万峡在涪阳下游。这人可能从万峡抓的,走了四天。”他说。

    舱里有了亮光。往上游走了一会,江面比栈桥那头宽,风也更硬。老窦坐在舱口左侧一只轮胎上,受伤的小腿横着搁,哼哼唧唧的。船上有人帮他又裹了一圈塑料布,还有人塞过来一只麻袋给他靠着。

    贾斯民蹲到他跟前。

    “撑到涪阳,我给你叫人。”贾斯民说,“回渝都再排号得一整天。你这腿今天得洗,好好包一下。”

    “真给我叫?”老窦缩着肩膀。

    “咱兄弟跑了四年,我把你扔了,回头哪个还给我卖命。”贾斯民按了按他的肩,“老实坐着,别叫唤了。”

    江面上有两条船,一条贴着对岸往下走,另一条停在江心,船头微微摆动。贾斯民去掌舵前朝舱里招呼了一声。

    “于总调,再有一段就到涪阳了。”贾斯民朝舱里招呼一声,“这点货卸得快,你们要是下船,先跟我说一声。”

    “不下船。”于墨澜说。

    前一阵在涪阳差点没走出来。医院门口的长队、联防院里的煤灰味、三轮车斗里那袋白灰,还都压在他脑子和本子里。

    他先碰了赵国栋一下,又朝乔麦那头递了个眼神。

    赵国栋立刻把身子侧过去,挡住舱口这边。

    于墨澜手伸进大衣里,拇指把弹匣再顶实,套筒轻轻带开,听见里面那声脆响,随手把枪压回腰侧枪套。乔麦借他和赵国栋挡出来的这一瞬,把包转到胸前,手从后腰摸出枪,带开套筒,又插回去。

    “我右边。”赵国栋压着嗓子说,“你看跳板,她守船。”

    中午快到时,雾薄了,船靠近涪阳,先露出一片旧厂房,再露出栈桥。

    于墨澜站进舱门阴影里,赵国栋已经缩到货物右侧那条窄道,乔麦贴进摩托车和箱子之间那道缝。船身擦上栈桥,闷响贴着舱壁滚进来。缆绳一抛过去,岸上两个人立刻接住。贾斯民回舵,把船贴稳,岸边已经来了两辆推车,准备搬货。

    于墨澜把枪提到外套里侧,刚抬眼,就看见周通站在岸边,登记夹夹在胳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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