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奇也一愣。
嗯？
她不知道“眼线”？
她不是……
但立刻，顾惜的表情又变了。
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脸上的茫然被一丝恍然取代。
“哦……”
“眼线啊。”
她的嘴角又翘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在冷笑。
“该不会，是林悠那个疯子……”
声音依旧沙哑，却有着几分嘲讽的味道。
“把我们叫做‘眼线’的吧？”
方奇眨了眨眼。
额。
所以，“眼线”这个称呼，其实是林小悠自己编的词儿？
上周目，林小悠一口一个“眼线”，搞得他还以为这是薄暮或者晨曦内部的术语……
结果搞了半天，是林小悠自己用来称呼那些……
跟踪她的人的外号？
……哎无所谓了。
方奇整理了一下思路，继续说：
“好，不提这个。让我猜一猜……”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脚下的木地板。
“在那场梦中，你们，不管叫‘眼线’也好，叫其他什么也好……”
“你们跟随我们来到这座山上，发现了这个小木屋，也发现了小木屋的秘密。”
“然后……”
他收回了手指，看着顾惜的侧脸。
“你的‘梦’，醒了。”
“醒来后你发现，只有你还记得那场梦。你的同伴们都不记得了。”
“他们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不记得这个小木屋，也不记得那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所以——”
方奇歪着脑袋，看着顾惜。
“你只能自己来。”
“一个人，穿着便装，带着枪……”
“来验证你梦中的那些场景。”
“对吗？”
顾惜没有回答。
她依旧盯着天花板，看着阳光，看着漂浮的灰尘，什么都没有说。
沉默着。
但她的沉默，在方奇看来就是默认。
方奇微微一笑。
好的，这部分已经基本确认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一个他一直觉得很奇怪、很想不通的问题。
“顾警官。”
方奇看着她，有些困惑道。
“有件事，我有点好奇呢。”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
“你刚才开门的时候，为什么……”
“要用枪指着我的头？”
他摊了摊手。
“我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我得罪过你吗？”
“你为什么要拿枪爆我的头？”
顾惜的呼吸变得粗重了起来。
她又咬紧了牙关！
“我……！”
她的声音沙哑，语气有些挣扎！
“我刚才……根本就没想开枪！”
最终又咬牙切齿地说出了这句话。
方奇无语地看着她。
又来这套啊？
你刚刚，都把枪口顶在我脑门上了！还说没想开枪？
顾惜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个解释有多无力了。
胸膛起伏着，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的嘴唇动了动，又合上了，咬着牙关，似乎把什么话给咽回去了……！
她瞪向方奇，瞳孔在颤抖……！
剧烈的颤抖！
在……挣扎？！
然后……
“呵……”
她又忽然笑了。
自嘲又无奈。
但这次，多了一丝释怀。
方奇眼皮一跳。
怎么说？
被说服了？要回答了？
随着她的这声笑，她瘫软地躺在木地板上。
黑发散开，铺了一地。
她茫然地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几个弹孔。
方奇盯着她。
“为什么……”
她沙哑地喃喃着。
“因为……”
她向着方奇微微瞥了一眼。
“方奇，我看你……”
“很不顺眼啊。”
方奇：“？？？”
不是……
……哈？！
方奇再度瞪向了她。
你几个意思？！看我不顺眼？
这是什么理由？！
找茬是吧？！
不是……？
他之前，对顾惜做过什么吗？
在这一周目……
不，在所有的周目里，他做过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吗？
……没有吧？
在他死亡回档、能创造“梦境回忆”的这几周目里……
他甚至和顾惜都没什么交集吧？
有交集的只有最近两个周目！
但上周目，甚至都没见过顾惜！她只是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找到这里来了！
只有上上周目，他算是见过她……但也不能说是见过！
因为顾惜带着警察破门而入时，他都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他当时，是从璃光的视角看到顾惜的！
顾惜在上上周目，也只见过他的尸体而已！
不是……
你看尸体不顺眼啊！
顾惜却没有回答他的困惑。
她只是躺在那里，继续眼神朦胧地看着天花板。
“林悠，她是个疯子。”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低沉，朦胧。
那双失焦的眸子微微转动了一下……再度看向了他。
双眼睛里，情绪有些很复杂。
方奇看不懂。
“但你，方奇。”
她叫了他的名字。
那双浅棕色的眸子，直直地看向方奇。
“你比疯子……”
“更可怕。”
方奇：“？”
……我？
他睁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
我吗？
我更可怕？
啊……说的是璃光？
顾惜却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
“你就像是……”
“这个世界的杂质。”
她的声音很轻。
“你的存在……”
她的嘴唇微微哆嗦着，指甲在地板上扣出了刺耳的声响。
“让这个世界……”
她的声音在发抖。
“不再稳定……！”
……？
方奇的脑袋，微微空白了一瞬。
她说……什么？
“方奇，你是……”
顾惜依旧盯着他。
死死地盯着他！
“‘入侵者’……！”
……？
木屋里，又一次彻底安静了下来。
方奇目光呆滞着，与顾惜静静地对视着。
顾惜的眼神中，疲惫、释然、厌恶、不解……
很复杂。
方奇瞬间空白的大脑，实在是看不懂。
他只是感觉……
整个世界的声音……
木屋外，那条小溪的哗哗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木屋屋顶上木屑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
全部消失了。
心跳声都停了。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她刚才说……
说……！！
方奇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也像是受到了电击一样，直接从椅背上弹了起来！
“吱——！”
刺耳的声响，椅子直接被他给推出去老远！
他两步跨到了顾惜面前，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整个人都在发抖！
震惊！
大脑像是被雷给劈了！
前所未有的震惊！
“你刚刚……说、什、么？！”
顾惜并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
她的脸侧了过来，看着他，没有害怕，没有退缩……
她还在笑。
自嘲又凄美的笑。
像是破罐子破摔。
像是……终于丢下了一个背负了太久太久的重担。
“还不明白吗，方奇？”
她的声音沙哑、颤抖。
“你为什么就不能……”
“好好的，和你的璃光在一起呢？”
方奇呆呆地看着她。
……？
她到底……？
“我一直……”
顾惜还在呢喃。
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最后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都在帮你啊……”
“一直……都在帮你呢……”
她重复了两遍。
那语气，像是在呢喃，又像是在乞求着什么。
“帮你……达成你的最终目标……”
“帮你……”
她的目光，却直直地看着方奇！
眸光都在剧烈颤抖着！
“离、开、这、里、啊……！”
方奇呆在原地。
这一瞬间……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冻结了。
……咦？
她……
帮他……
达成最终目标？
……离开这里？
脑袋混乱的很。
等一下……
他的最终目标……是什么来着？
哦，好像是……
【永恒挚爱】？
把璃光彻底攻略，然后达成好结局，然后……
离开这个世界？
……咦？
顾惜她一直都在帮他达成这个……
“可是你……！”
顾惜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了，眼眶里，水光在闪动。
“可是你……”
“为什么，要掺和那么多事情呢？”
她的嘴唇哆嗦着，那双沾着些许灰尘的手指，又无力地蜷了蜷。
“为什么——”
她的手指在地板上抓挠了一下。
“要为所欲为呢？”
她的胸脯起伏得越来越慢。
她顿了顿，那口气像是卡在了喉咙里，半天才喘上来。
“你只需要……”
“爱你的璃光，就够了啊。”
“然后……”
“你就可以走了。”
“离开这里。回到你原本的地方。”
“把这些……所有的、所有的一切……”
“……都当成是一场游戏。”
她的声音，已经颤抖得不像话了。
“可你……为什么不呢？”
她看着方奇，目光也颤抖得不像话。
“为什么就是不能……”
“达成你的目标，然后……”
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浅棕色眸子里，最后一丝清明，猛地聚集了起来！
“滚、出、我、们、的、世、界、呢？！”
她直直地看着方奇！
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眸中，翻涌着他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方奇震惊地看着这双眼睛……
仿佛有一颗核弹，在他的脑子里炸了！
“你……！”
他想说什么……
但大脑像是卡壳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刚才……
她刚才说了什么？！
……“入侵者”？
她知道，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知道他的“最终目标”？！
知道……只要他达成【永恒挚爱】，他就会离开这里？！
……她怎么会知道？！
她怎么会，知道这一切的？！
等等……？！
方奇直直看着她，脚下忽然一个踉跄，后退了半步！
后背就撞在了木屋的墙壁上！
他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脑袋，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攥着！
等一下。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她不是……
不是NPC吗？！
在《我的病娇机械妻》游戏里，顾惜是……！
咦？
她是什么样的角色来着？
哦对……
她是……后期牵制安怜的重要人物！
她是游戏机制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没有她的帮助，玩家不可能达成【永恒挚爱】！
所以之前，他才会千方百计的“邂逅”顾惜……
因为这位警花姐姐本身……就是通向好结局的钥匙！
而现在……！
方奇感觉，眼前的世界都在颤抖！
现在，她也是啊。
在这个世界里，她依旧……是他的“红娘姐姐”！
没有她……
他就不会在这座荒山野岭的小木屋外，对赤瞳破碎的璃光，动真感情！
没有她……
他也不会被璃光拖入精神幻境，就不会有那八十二年的时光！
没有那八十二年，也更不可能有现在的他和璃光！
她是他和璃光的“红娘”……
一直都是！
无论是游戏，还是现在！
方奇的呼吸，开始急促了！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盯着还在半睁着眼看着他的顾惜。
所以……
她一直都是故意的？
不是因为巧合？！
不是因为正义感？！
不是因为……她憧憬浪漫的恋情？！
她做的这一切，哪怕是击碎璃光的赤瞳……
也是为了，让他“达成结局”？！
让他离开？！
可……
她是谁？
她到底是谁？！
方奇猛地松开捂着脑袋的手，两步就冲到了顾惜面前！
“咚！”
膝盖砸在了地上！
他也不管和璃光的约定了，双手捧起了顾惜的脸！
“顾惜！你——！”
他顿住了。
呆呆地看着这张英气的脸。
这张脸蛋上，还有他刚才用枪口压出来的淡淡红痕。
此时的脸颊，还有温度。
但那双眼，那双刚才似乎还在哀求着什么的眼睛……
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浅棕色的瞳孔彻底地涣散了，只余下了两潭……
空洞、干涸的枯井。
仿佛那个叫做“顾惜”的灵魂，被从眼眶里，生生地抽走了。
“顾……惜……？”
方奇的声音在发颤。
手指颤抖着按在了她的颈侧。
冰凉一片。
没有脉搏。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
嘴唇还保持着微微张开的姿势，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抹无奈的弧度……
目光涣散着，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她死了。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