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雪瞥了一眼骆天虹腰间别着的短刀,眉头微蹙,面露不悦。
“都什么年代了,还随身带刀?太扎眼,走在街上随便被巡捕盯上,一查一个准,迟早出事。”
一旁的大圈豹连忙开口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惜才:
“这刀是他当年在大陆,亲手斩杀日军大佐的战利品。这小子的刀法好,是真正上过战场、见过血的。”
“再靠谱也不能带。”肥雪态度坚决,“港岛风声紧,带利器上街就是自找麻烦。先放我车尾箱,办完正事再来取。”
骆天虹没有异议,默默解下短刀,放入轿车后备箱锁好。
车子启动,一路驶向旺角。
车厢狭小安静,肥雪看着身旁沉默挺拔的青年,随口搭话:
“听你口音,四川人?”
“嗯。”骆天虹应声简洁,惜字如金。
“难怪底子硬。”肥雪笑了笑,感慨道,“川军自古多壮士。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这次的目标陈浩南,也是内地过来的。真对上了,别念同乡情,到时候下不去手,误了大事。”
骆天虹眼底毫无波澜:
“不会。拿钱办事,分内之事。”
一路无话,车子最终停在旺角老街深处。
这里鱼龙混杂、街巷脏乱,遍布廉价陋馆与灰色场子。
肥雪挑了一间破旧不堪的小宾馆,斑驳的招牌褪色发白,勉强能看清两行字:“丽晶大宾馆,请上二楼”。
“上去二楼住。”肥雪吩咐道,“这里不查身份证,你老老实实待着,别乱跑,别惹麻烦,我安排人踩点摸清陈浩南的行踪,确定时机再通知你动手。”
两人踩着吱呀作响的狭窄木梯上了二楼。
楼道昏暗逼仄,空气里混杂着油烟、霉味与廉价香水的混杂异味,让人胸闷发闷。
前台坐着个肥硕大妈,叼着烟卷,手指抠着鼻屎,眼神市侩油腻,抬眼懒洋洋报价:
“单间七十块一晚,十二点前必须退房,热水另外收费。要不要消遣?本地妹、北姑都有,一百五全套。”
“不用。”
肥雪懒得废话,拿过钥匙,带着骆天虹走进逼仄狭小的房间。
屋子狭小局促,墙壁泛黄脱落,被褥潮湿发臭,桌椅布满污渍,处处透着底层苟活的窘迫。
骆天虹踌躇片刻,低声开口:“老板。”
“还有什么事?”
“我……还没吃饭,能不能借我点钱填下肚子。”
肥雪闻言一脸无语,哭笑不得:“真搞不懂你们这些大圈仔,拼死拼活接单卖命,到手钱一分不舍得花,倒先饿肚子。行了,下楼,我请你吃。”
两人走到楼下茶餐厅。
骆天虹连日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早已饿到极致。
他也不顾斯文,埋头狼吞虎咽,一连干了五碗白米饭、吃光两盘硬菜,才算压下腹中饥饿。
肥雪结完账先行离开,留骆天虹一人独自上楼。
刚踏上二楼台阶,一道纤细身影迎面走来。
是个眉眼清秀、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孩,穿着简单素净的衣裙,看着干净温柔,在这片脏乱破败的环境里,格外显眼。
骆天虹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女孩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反倒落落大方露出浅笑:
“先生,我是上来送外卖的,有没有兴趣消遣一下?便宜的。”
骆天虹反应过来,脸颊微微发烫,有些局促地摆手:
“抱歉,我刚吃饱,不用了。”
“没事。”女孩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依旧笑着,“我就是想多做一单生意糊口而已。”
她顿了顿,听出他的口音,轻声问道:“听你口音,也是内地过来的?”
“嗯。”
简单两句寒暄,两人各自上楼分开。
骆天虹推门走进自己房间,女孩转身敲响了隔壁客房的房门。
宾馆隔音极差,薄木板墙形同虚设。
骆天虹百无聊赖躺在床上,翻着床头泛黄低俗的旧杂志。
没过多久,隔壁便传来暧昧细碎的喘息与低语。
他此时明白了女孩口中“送外卖”是什么营生。
心头掠过一丝怅然,暗自轻叹。
自己身无分文,连消遣的资格都没有。
闭目小憩片刻,隔壁的暧昧声响骤然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激烈的争吵与争执。
女人委屈又愤怒的声音率先响起:
“先生!你怎么能不给钱?!”
“不给钱又怎么样?”男人的声音猥琐蛮横、嚣张至极,“你服务不行,凭什么给你钱?”
“明明是你快嘛,你这是故意欺负人!”
“欺负你怎么了?”男人嗤笑嘲讽,语气刻薄刺骨,“你们这些大陆妹,跑来香港讨生活,就是来被欺负的!有本事你咬我啊!”
这句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骆天虹心里。
大陆妹就要被欺负?
内地人来香港讨生活,就活该低人一等、任人践踏?
乱世漂流、亡命异乡的憋屈与不甘涌上心头。
紧接着,隔壁响起激烈的撕扯、拍打声,女人凄厉的惨叫一声声传来,听得人刺耳揪心。
骆天虹再也忍不下去,猛地翻身下床,大步冲到隔壁门口。
他积蓄着浑身力气,一脚狠狠踹在木门上!
哐当一声巨响!
破旧房门直接被踹开变形。
屋内一幕映入眼帘:一个四十多岁的猥琐中年男人,正死死将女孩压在身下,拳脚不停,肆意施暴殴打。
骆天虹怒火攻心,跨步冲上前,狠狠一脚踹在男人后腰。
猥琐男惨叫一声,直接被踹翻在地。
不等他起身,骆天虹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抡起拳头狠狠砸落,拳拳到肉。
“狗东西!让你欺负人!让你欺辱内地人!”
沉闷的拳肉碰撞声此起彼伏。
猥琐男被打得抱头惨叫,浑身剧痛,彻底怂了,连声求饶:
“别打了!我错了!我给钱!我马上给钱!”
骆天虹眼底戾气未消,下手丝毫未停。
猥琐男被打得彻底扛不住,慌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整卷厚厚港币,几千块现金。
骆天虹俯身一把全部抓走,尽数塞进惊魂未定的女孩手里。
猥琐男趁机连滚带爬冲出房间,临走前回头恶狠狠放狠话:
“你有种!给我等着!别走!我迟早回来弄死你!”
话音落下,他跌跌撞撞狼狈逃窜,消失在楼道尽头。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女孩紧紧攥着手里厚厚的钞票,眼眶通红,一脸感激又局促,连忙推辞:
“太多了,我只要一百五就够了,剩下的我不能要。”
“他欠你的赔偿。”骆天虹语气平淡,“拿着,去看医生,买点药擦伤口。”
女孩抬头看着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却出手相助的男人,眼底满是暖意,认真开口:
“谢谢你,我叫张阿芝,灵芝的芝。我……我不收钱,我陪你一次,算我谢谢你。”
“不用。”骆天虹轻轻摇头,“举手之劳而已。”
阿芝浅浅一笑,温柔叮嘱:“以后要是想了,去砵兰街玫瑰之约找我,我永远不收你钱。”
说罢,她整理好凌乱的衣裙,深深看了骆天虹一眼,轻声道谢,转身离去。
骆天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阿芝温柔的眉眼与浅笑,素来冰冷死寂的心底,难得泛起一丝暖意。
他瞥见桌角散落的半包香烟,是刚才猥琐男遗留的。
抬手抽出一根,点燃烟火。
星火明灭,烟雾缭绕。
他回到自己房间,靠在床头,指尖夹着烟,想起方才温柔纯粹的女孩,紧绷冰冷的嘴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连日亡命的疲惫、暗杀前路的阴霾,仿佛在此刻,稍稍被抚平。
迷迷糊糊之间,睡意翻涌,他渐渐沉沉睡去。
夜半更深。
整栋破旧宾馆寂静无声,街巷早已沉寂。
忽然,楼下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嚣张的呵斥声,密密麻麻,由远及近。
不等骆天虹反应过来。
砰——!
沉重的破门巨响骤然炸响!
房门被人暴力一脚踹开!
十几道黑影手持刀棍,气势汹汹涌入房间。
为首的男人面色阴戾、满脸凶光,正是刚才逃窜的猥琐男,身后带头的就是靓坤的心腹头马丧彪!
门外还站着瑟瑟发抖的宾馆老板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