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旁,
景盛帝拿过内侍手中的马鞭就径直向着车驾的位置处走去,丝毫不像是作伪的神色!
贾璟在景盛帝说出“大汉第一功臣”时就已经眼皮一跳,
此时看见景盛帝要亲自给自己驾车当马夫,沉静的脸色忍不住微微一变!
皇帝给臣子驾车,这要多么心大的人才能坦然受之!
他若真是接受了,就不是简单的跋扈无礼,而是有几分僭越欺君的意思了!
景盛帝今日对他的这番恩宠未免太过了些!
又是御乐相迎,又是百官躬身和羽林垂首,此刻又摆出天子驾车的架势。
这到底是试探还是“应梦贤臣”的威力真的如此之大?
贾璟来不及多想,赶忙上前将景盛帝给拦住,故作惶恐的拱手道:
“陛下!君臣有别!臣求您了!陛下的恩典臣心领了!”
“可您也得为臣想想,您要是亲自驾辇,臣在车上不得如坐针毡吗?”
“再说,这也不符合朝廷的规矩呀!”
景盛帝见贾璟态度诚挚,神色略有些欣慰的笑了笑,
心中也彻底确定贾璟还是原本识大体的恭谨性子,并没有因为西北之功而有所改变!
不过,贾璟越是恭谦,景盛帝心中就越是坚定要给他该有的荣誉和赏赐!
“标儿!”景盛帝忽然对着身后的皇长子朱允标呼唤了一声。
朱允标当即从一众宗室列中走了出来,躬身道:
“儿臣在!”
景盛帝神色郑重的凝视着眼前六匹骏马拉动的龙辇,沉声吩咐道:
“子玠有功于国!此番凯旋乃国之盛事!你过来给他持鞭驾辇!”
景盛帝此番话一出令在场文武大臣都是大吃一惊!
全体文臣脸色阴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
用御乐、百官躬身相迎也就罢了,现在竟然让皇长子给其持鞭驾辇,这岂是人臣之礼!
要知道朱允标既嫡且长,是注定的当朝太子,下一任皇帝,岂能为一武夫驾车!
简直颠倒纲常,有辱斯文!
不过,
此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又刚刚见识过凯旋大军的军威,群臣即使心里再不满,也没人敢站出来说个“不”字!
朱允标看了景盛帝一眼,又看了贾璟一眼,嘴角挂着丝丝笑意,儒雅的脸上神情颇为欣悦的道:
“儿臣遵旨!”
贾璟心神一震,目光复杂的看向景盛帝,推辞道:
“陛下!臣何敢劳皇长子殿下……”
贾璟还没有说完,就被景盛帝打断道:
“不必多言!你是大汉的功臣,他给你驾个车怎么了!切莫再推辞,这是旨意!”
景盛帝说完,也不管贾璟怎么想,命内侍将贾璟生拉硬拽的强行推上了龙辇。
随后在朱允标的持鞭驾辇下,景盛帝和贾璟两人乘着龙辇往城中而去!
而紧跟其后列队的文武百官则是各怀心思的看着这一幕。
天子何其信重贾璟小儿!
同乘龙辇,皇子驾车,自古以来都少有臣子能有这般殊宠!
更让群臣感到难受的是,此事还不能说是贾璟跋扈无礼。
毕竟贾璟是拒绝的,是景盛帝下了圣旨,让内侍强行将其推上去的!
所以,
这一幕只能是君臣相得、礼遇臣子的佳话,而不是居功自傲、倚宠而骄的恶行!
沂王等几个太上皇的皇子看着逐渐远去的龙辇,不由得面色阴郁。
他们今日前来,本是想看一看景盛帝和贾璟君臣互相猜忌的场面,
乃至想找机会拉拢一番贾璟,让君臣两人离心。
谁知全程只看到两人手拉着手,一副君臣一体、如鱼得水的场景!
沂王强忍着心中不快,低声道:
“且等着看吧!此一时彼一时!”
“贾子玠兵权太重,自身武力又惊人,我就不信今上能一直信重不改!君臣反目只是迟早的事!”
而在沂王等人身后的南安郡王和忠顺王此时也是面沉如水。
忠顺王和贾府一直不和,此时看到贾璟如此得景盛帝信重自然难免忧心!
而南安郡王则是被景盛帝刚才对贾璟的一句“大汉第一功臣”评价给刺痛了!
自己戎马半生,南征北战,爵至郡王,官至大将军,一直认为自己才是大汉第一武勋。
但他却从未被景盛帝这般优待过,更别说当众被称之为“大汉第一功臣”!
贾子玠不过从军三年,年岁不过二十,竟然被景盛帝如此宠信和厚爱!
他若是大汉第一功臣,那自己又算什么?
忠顺王看了一眼神色不豫的南安郡王,目光闪动,笑了笑道:
“听见刚才陛下说的话了吗?称贾璟为我大汉第一功臣!”
“贾璟小儿不过戎马三载,何德何能!”
“若他是第一功臣,那你呢我呢,还有这满朝的公侯阁臣,该是第几?”
南安郡王看了忠顺王一眼,一眼看出了他的险恶用心,强压着心中不快,笑道:
“贾子玠此番在西北确实有安邦定边之功!称一句第一功臣也不为过!”
“我倒是没什么,主要是王爷你!听说先荣国公和王爷你之间似乎有些恩怨!”
“我看王爷你要想开一些,退一步,天地宽呐!”
“何不如这几日准备些礼品,上门给景国公赔个礼,去先荣国公牌位前磕个头,了结这段旧日恩怨!”
忠顺王:“你……”
而此时的官道之上,龙辇在无数羽林军和皇城司的护卫下缓缓前行。
六匹御马迈着碎步,蹄声哒哒地敲在青石板上,不急不慢。
皇长子朱允标坐在驾辕上,双手握着缰绳,后背挺得笔直,青色蟒袍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
他显然是个讲规矩的性子,此刻脸上虽然有着兴奋和好奇的神色交织,
但却强忍着没有回头朝龙辇里张望过一次,只是他的耳朵一直竖着,似乎想听一听景盛帝和贾璟的交谈内容。
可辇上的声音太低,低到被车轮碾过黄土的闷响盖住了,什么也听不清。
龙辇之内,
明黄色的帷幔半卷,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景盛帝的衮服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冕旒的玉珠在他额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