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八,辰时。
三十万昭夏大军,列阵于黄河北岸。
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此刻正是汛期,河水暴涨,浊浪滔天。
滚滚黄河水挟着泥沙,咆哮着向东奔去,声势骇人。河面宽达数里,水流湍急,漩涡密布,寻常船只根本不敢下水。
对岸,隐约可见朝廷的旗帜在风中飘摇。那是黄河渡口的最后一道防线,三万守军,沿着南岸布防,弓箭手、滚石、檑木,严阵以待。
营寨连绵,旌旗招展,能看见士兵来回巡逻的身影。
三十万人,站在北岸,沉默地看着这条天堑。
杨振武挠着头,嘟囔道:“三万守军,咱们只有几百条小船和木筏,一次最多送五千人。五千对三万,过去就是送死啊。”
张烈皱眉:“更麻烦的是水流太急。我看了半天,船根本走不直,会被冲向下游。就算上了岸,队形也散了。”
周野道:“对岸的地形也不利。他们居高临下,咱们上岸的地方是一片滩涂,没有遮挡,完全是活靶子。第一批人上去,至少要死一半。”
阿鲁台不懂水战,但看着那滚滚黄河,也直发怵:“这水比草原上的河凶多了。草原上的马能游过去,这水……马下去就冲走了吧?”
乌洛铁木补充道:“而且对面有三万人,就算第一批上岸的人能顶住,后续部队跟不上,也是白搭。咱们的船太少了。”
众人沉默。
谢青山一直没说话。
他骑在马上,看着黄河,看着对岸的敌军旗帜,看着身后三十万将士。
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金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红色罩衣如火一般鲜艳。
他忽然策马向前,走到黄河边。
战马在河边停下,不安地刨着蹄子。
谢青山翻身下马,走到水边。
黄河水在他脚下咆哮,浊浪拍打着河岸,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靴子。
他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条河。
身后,三十万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白文龙骑着马过来,在他身边停下。
“陛下,您在看什么?”
谢青山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白先生,你知道朕在想什么吗?”
白文龙摇头。
谢青山道:“朕在想,这条河,挡过多少人。”
他指着黄河。
“千年以来,多少人想渡过这条河,多少人死在这条河里。南边的想北上,北边的想南下。过了河的,成了英雄;没过河的,成了枯骨。”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三十万将士。
“今天,轮到咱们了。”
白文龙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四岁的少年,比任何时候都高大。
“陛下,咱们能过去吗?”
谢青山笑了。
“能。”
他翻身上马,策马向前,走到阵前。
三十万人,齐刷刷挺直腰杆。
谢青山拔出腰间长剑,剑身雪亮,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将士们!”
他的声音很高,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前面是黄河!是天下第一险!千年以来,多少人想渡过去,多少人死在里面!”
“对岸有三万守军,有弓箭,有滚石,有檑木。他们以为,靠着这条河,就能挡住咱们!”
“但他们错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咱们是昭夏的兵!咱们打过黑松林,打过雁门关,打过太原,打过榆林!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还怕这条河?”
“今天,朕带你们过河!过了河,就是河南!过了河,就是汴京!过了河,就能把永昌帝那个狗皇帝,从龙椅上揪下来!”
三十万人齐声怒吼。
“过河!”
“过河!”
“过河!”
吼声震天,压过了黄河的咆哮。
谢青山高举长剑,阳光照在剑身上,反射出万道金光。
“王虎!”
王虎策马上前:“末将在!”
谢青山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带青锋营两千五百人,再加白龙营一千人,第一批过河。记住,白龙营的手雷,要在靠近岸边五十丈时再用,早了扔不到,晚了来不及。”
王虎眼睛一亮:“陛下放心!末将若不能在对岸站稳脚跟,提头来见!”
谢青山摇摇头:“我不要你的头。我要你活着回来,带着你的人活着回来。”
王虎愣了一瞬,随即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人大喊:“青锋营的,跟我上船!白龙营的,把手雷准备好!今天让你们开开荤!”
第一批人,登上小船和木筏。
青锋营的两千五百人,黑衣黑甲,沉默如铁。他们站在船上,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对岸。
白龙营的一千人,每人腰间挂着六颗手雷,鼓鼓囊囊的。他们虽然不如青锋营精锐,但此刻也个个挺直腰杆,眼神里透着兴奋和紧张。
王虎站在最前面的船上,手握大刀,目光如炬。
“出发!”
船队驶离北岸,进入黄河激流。
水流太急了,小船根本控制不住方向,被冲得东倒西歪。有的船在原地打转,有的船被冲向下游,船夫们拼命划桨,才勉强稳住方向。几个船夫的手臂青筋暴起,船桨都快划断了。
对岸,朝廷的守军已经发现了他们。
号角声响起,营寨里涌出无数士兵,冲向河岸。弓箭手列阵,弯弓搭箭,箭矢如雨,从对岸射来。
“嗖嗖嗖——”
箭矢划破长空,落在船队周围。有的射进水里,激起水花;有的射在船上,钉入木板;有的射中士兵,惨叫声响起。
一个青锋营士兵被射中肩膀,闷哼一声,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握着刀。另一个士兵被射中大腿,摔倒在船上,被同伴拖到盾牌后面。
不断有人中箭落水,瞬间被黄河吞没,连一声呼救都来不及发出。
“盾牌手!上前!”
王虎嘶声大喊。
青锋营的盾牌手举起盾牌,护住船上的兄弟。但箭太密了,盾牌挡不住所有,还是不断有人倒下。
一条船被射成了刺猬,船身漏水,开始下沉。船上的士兵跳进黄河,拼命往对岸游。但水流太急,他们被冲向下游,渐渐消失在视线中。
另一条船被巨浪打翻,所有人落水。
惨叫声,呼救声,黄河的咆哮声,混成一片。
王虎的眼睛红了。
但他没有退。
“前进!继续前进!”
对岸越来越近。
三百丈。
两百丈。
一百丈。
八十丈。
六十丈。
王虎死死盯着对岸,估算着距离。
“白龙营!”他大吼,“准备手雷!”
白龙营的士兵们,纷纷从腰间摸出手雷,握在手里,引线已经准备好了。
五十丈。
“扔!”
一千颗手雷,同时点燃引线,奋力扔向对岸。
那些黑乎乎的铁疙瘩,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落在对岸的守军阵中。
守军们愣住了,这是什么东西?
然后——
“轰!”
“轰!”
“轰!”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彻两岸。
火光冲天,烟尘滚滚。守军阵中,人被炸飞,肢体横飞,惨叫声震天。
那些刚才还在射箭的弓箭手,阵型瞬间被撕开几个大口子。
一颗手雷落在人群中,炸开,周围五六个人同时倒下。
一颗手雷落在盾牌上,盾牌被炸碎,后面的人满脸是血,捂着脸倒地打滚。
一颗手雷落在营寨门口,把寨门炸得粉碎,木屑横飞。
守军懵了。他们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以为是什么妖法,士气大挫。
“再扔!”王虎大吼。
第二批手雷扔出去。
第三批。
船队越来越近,手雷越扔越准。
四十丈,三十丈,二十丈。
守军死伤惨重,阵线出现缺口。活着的人有的往营寨里跑,有的往两边躲,有的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上岸!”
第一条船重重撞上河岸,搁浅在滩涂上。
王虎跳下船,船底的泥水溅了他一身。他一刀砍翻一个冲上来的守军,大吼道:“杀!”
青锋营的士兵们跳下船,踩着没膝的泥水,冲上河岸,如猛虎下山,杀向溃散的守军。
第二条船靠岸。
第三条船靠岸。
第四条、第五条……
越来越多的昭夏军冲上河岸,与守军厮杀在一起。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守军虽然人多,但已经被手雷炸破了胆,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有的在跑,有的在跪,有的在发呆,被青锋营追着砍。
王虎带着人,一路追杀,把守军赶出三里之外。
滩头阵地,牢牢控制在昭夏军手中。
一个时辰后,滩头已经清理干净。
守军死了八千多人,伤者无数,剩下的跑的跑、降的降。三万大军土崩瓦解,营寨被烧,粮草被缴,旗帜被踩在泥里。
昭夏军占领了他们的营寨,缴获了粮草辎重。几个士兵推着缴获的粮车,笑得合不拢嘴。
王虎站在营寨门口,浑身是血,但精神抖擞。
“传令下去,加固滩头阵地,准备接应后续部队!派人回去报信,滩头已夺下!”
第一批渡河成功,接下来就好办了。
北岸,谢青山看着对岸升起的狼烟,听着隐隐传来的爆炸声,笑了。
“王虎干得好。传令,第二批渡河。”
这一次是定边军的人,他们坐着木筏,稳稳当当地渡过黄河。对岸已经没有成建制的抵抗,他们顺利登岸。
第三批。
第四批。
一批又一批,昭夏军源源不断地渡过黄河。
到下午申时,已经有八万人过了河。
滩头营地扩大了三倍,帐篷连绵,人声鼎沸。后续的部队还在不断渡河,木筏来来往往,在黄河上穿梭不停。
但问题来了,船和木筏消耗太厉害了,不够了。
谢青山一共只有几百条小船和木筏,不少还在渡河过程中被箭矢射穿、被激流打翻,损失了三分之一。剩下的要来回运这么多人,至少要运到明天中午。
杨振武看着那些在河边排队的士兵,直挠头。
“这得运到什么时候?兄弟们排着队等,前面的都扎营了,后面的还在河这边晒太阳。这要是朝廷的援军来了,咱们可就被切两半了。”
张烈道:“没办法。船就这么多,只能慢慢运。不过咱们已经占了滩头,后续可以慢慢来。”
周野想了想,道:“可以让会游泳的游过去。黄河虽然急,但水性好的游个几百丈,也不是不行。咱们军中不少人是南方人,水性好得很。”
谢青山眼睛一亮。
“周将军说得对。传令下去,会游泳的,自己游过去。不会游的,坐船。”
命令传下去,士兵们纷纷行动起来。
会游泳的,脱掉盔甲,用油布把兵器包好系在背上,抱着一块木板,扑通扑通跳进黄河。黑压压一片人头,在黄河里奋力扑腾,像一群下饺子的。
不会游泳的,老老实实排队等船。
一时间,黄河里漂满了人,场面颇为壮观。
杨振武站在河边,看得直乐。
“乖乖,这场面,比赶集还热闹。回头我得让人画下来,留着以后看。”
一个士兵从他身边经过,喊了一声:“杨将军,您不下来游吗?”
杨振武瞪眼:“老子不会游泳!”
那士兵嘿嘿一笑,继续往前游。
又一个士兵游过,喊:“杨将军,水里凉快,下来试试!”
杨振武骂道:“滚蛋!老子要在岸上指挥!”
士兵们哄笑起来,继续往前游。
日落时分,三十万人差不多过完了。
三十万大军,有十五万坐船,十五万游过去的,全部到了南岸。滩头营地已经连成一片,篝火熊熊,人声鼎沸。
但还有十几万战马,在河边等着。
那些战马看着滔滔黄河,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它们不明白,主人为什么要把它们停在这边。
杨振武看着那些战马,又开始挠头。
“这他娘的,马怎么过?让它们游过去?这水这么急,下去就冲走了。咱们草原上那些马能游,但那是小河,这可是黄河!”
阿鲁台也在发愁:“草原上的马确实会游泳,但这黄河……一匹两匹还行,十几万匹,下去就乱套了。万一有马受惊,全得乱。”
张烈道:“用船运?一艘船最多运两三匹马,十几万匹马,得运到猴年马月。咱们那点破船,运人都不够。”
众人一筹莫展。
谢青山看着那些战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阿鲁台,你们草原上过大河,几百匹马一起过的时候,是怎么让它们不乱跑的?”
阿鲁台一愣,想了想,道:“用绳子连着。把马一匹一匹连起来,十几匹一串,一起下水。领头的是老马,懂路,后面的跟着,就不会散。”
谢青山点头:“那就这么办。不过马匹太多,不能一起下。分批下,一批一千匹。先让第一批下去试试。”
阿鲁台眼睛一亮:“陛下英明!这法子行!”
说干就干。
留在岸边的少数骑兵们开始忙碌起来,把战马一匹一匹连起来,十匹一串,绳子系得结结实实。那些老马被放在最前面,稳稳当当。
第一批一千匹战马,被赶到河边。
领头的是一匹老马,皮毛灰白,眼神沉稳。它在河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打量这条河,然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同伴。
“下水!”阿鲁台一声令下。
领头的灰白老马,第一个冲进黄河。
后面的九十九串战马,跟着冲了进去。
黄河水咆哮着,像是要吞没这些不知死活的马匹。
但那么多串战马连在一起,像一座移动的浮桥,任凭水流冲击,岿然不动。它们奋力游动,向对岸游去。
岸上的人紧张地看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一匹马被激流冲偏了,扯着绳子,差点把整串带歪。但领头的灰白老马稳稳地往前游,硬是把那匹马又拽了回来。
一刻钟后,第一批战马顺利登岸。
杨振武张大了嘴巴。
“乖乖……真的行啊……”
阿鲁台得意道:“草原人的智慧!不过陛下改良了,十匹一串,比咱们的还稳。”
谢青山没笑,只是看着那些战马。
第一批虽然成功了,但还有那么多那。
他沉声道:“继续。第二批,一千匹。”
第二批,又是一千匹。
这一次出了一点意外。中间有一匹马被水呛了,发了狂,拼命挣扎,把整串马带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翻船,旁边的骑兵眼疾手快,一刀砍断了绳子。
那匹发狂的马被激流冲走,剩下的九匹马稳住阵脚,继续往前游。
岸上的人松了口气。
“第三批,上!”
第三批,一千匹。
第四批,一千匹。
一夜无眠。
到天亮时分,十几万匹战马,全部渡过黄河。
最后一匹上岸时,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骑兵们冲上去,抱着自己的战马,又笑又哭。那些马浑身湿透,打着响鼻,用头蹭着主人。
杨振武骑在马上,哈哈大笑。
“好!好!这下齐活了!出发,打汴京!”
谢青山看着这一幕,也笑了。
他策马向前,走到队伍最前面。
晨曦照在他身上,金甲熠熠生辉,红色罩衣如火焰般鲜艳。
“将士们!过了河,就是河南!过了河,就是汴京!过了河,就是永昌帝的末日!”
三十万人齐声怒吼。
“杀!”
“杀!”
“杀!”
吼声震天,响彻黄河两岸。
身后,黄河依然咆哮。
但这一次,它是被征服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