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君党内讧,这可是大消息,得赶紧去打听打听,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而对于崔贞吉的决定,公案后的其他几位也没有异议。
袁正清不紧不慢的起身,面色始终没有丝毫变化,第一个朝后堂走去。
都御史朝崔贞吉拱了拱手,跟上袁正清的步伐。
刑部尚书慢了一步,目光在顾承鄞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崔贞吉也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看向顾承鄞,欲言又止。
顾承鄞依旧坐在那张椅子上,神情淡然。
仿佛被晾在这里的是别人,不是他自己。
“顾少师。”崔贞吉斟酌着开口:“你...”
“崔尚书放心,我会在这里等着。”
顾承鄞微微一笑,打断了崔贞吉的话:“不会到处乱跑的。”
崔贞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去。
他得去找崔世藩,这场三司会审到底该怎么收场,需要这位内阁首辅给一个准话。
崔贞吉一边往外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措辞。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姜剑璃正朝堂外走去,她走得不快,步伐从容,身姿笔挺。
可就在即将迈出门槛的那一刻。
姜剑璃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与顾承鄞相遇。
就在这瞬间,崔贞吉看到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极快,快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可崔贞吉确确实实看到了,姜剑璃的嘴角微微勾起,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而顾承鄞也微微颔首示意,动作轻得几乎看不出。
可崔贞吉知道,那不是错觉。
这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姜剑璃收回目光,迈步走出了大堂。
崔贞吉愣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意思?
姜剑璃不是来指控顾承鄞的吗?
上官垣不是授意她来落井下石吗?
怎么会...
崔贞吉想起方才堂上的种种,还有姜剑璃说的那些话。
把顾承鄞的所作所为原原本本说出来,把他洗得干干净净,然后再硬生生拗出一条罪名。
罪名拗得牵强附会,拗得毫无说服力,拗得谁都看得出来是在走过场。
可姜剑璃还是说了,还是用了这种方式。
她说了事实,说了顾承鄞的好话。
让所有人都知道顾承鄞是个仗义出手的君子。
然后才说即便如此,也与篡夺无异。
这句话与其说是指控,不如说是给上官垣一个交代。
明面上,她是来指控顾承鄞的。
实际上,她是来给顾承鄞作证的。
崔贞吉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姜剑璃的两个身份,本应是冲突的。
上官垣要针对顾承鄞,姜青山要维护顾承鄞。
姜剑璃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她却用了一个折中的法子,看起来既满足了上官垣,也成全了姜青山。
她指控了,却没有真的指控。
她作证了,却把证词做成了洗白。
这样一来,上官垣那边可以交差,姜剑璃确实来指控了,该说的话都说了。
姜青山这边也能说的过去,因为说的全是事实,把顾承鄞的作为都摆在了明面上。
可这只是表面,崔贞吉越想越觉得心惊。
因为方才那个眼神,分明是和顾承鄞早有默契的眼神!
难道说...
崔贞吉脑海猛然划过一个念头。
姜剑璃...该不会是顾承鄞安排的吧?
说的那些话,其实顾承鄞让她这么说的?
说出青剑宗的真相,说出顾承鄞的功劳,说出他是被姜青山求着才当上的宗主。
这些话传出去,顾承鄞的名声不但不会受损,反而会更加响亮。
而那些旁听的官员,那些会把今日之事传遍朝堂的官员。
他们听到的是什么?听到的不是顾承鄞篡夺青剑宗宗主。
而是一个仗义出手的君子,是一个大公无私的清官。
是一个被原宗主求着才勉强答应的新宗主。
姜剑璃这一手,分明是在帮顾承鄞!
那要是这么看的话,上官垣看似在落井下石,背后会不会又是在配合顾承鄞?
就像前两次的冲突与矛盾一样,表面上闹得不可开交。
实际上刀刀都在往萧嵩跟萧氏的身上捅。
可问题是,之前那次是针对萧氏。
现在萧氏倒了,顾承鄞又跟上官垣打起了配合。
那这次针对的是谁?
总不能是崔氏吧?
崔贞吉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敢再想下去了。
快步离开了大堂,他必须把这些事情告诉崔世藩。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少。
旁听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边走边低声交谈。
除了值守的金羽卫,就连书吏也都识趣地退到了堂外。
原本满满当当的都察院大堂,很快便空了下来。
只剩下顾承鄞一个人。
午时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给这空旷的大堂添了几分静谧。
顾承鄞静静望着前方出神,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
没有焦点,没有波澜,只是那么静静地望着。
他现在是三司会审的受审者。
在没有得出结论之前,他和任何人接触,都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出去走动,会被人说是串供,和人交谈,会被人说是拉拢。
与其如此,不如干脆坐在这里,等着下半场开始。
反正顾承鄞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姜剑璃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那些话会让场内场外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青剑宗宗主之位是怎么来的。
他顾承鄞不是篡夺者,而是被求着接受的恩人。
顾承鄞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把今日的种种过了一遍。
每一环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唯一出乎顾承鄞意料的,是林青砚。
他确实没想到这个新小姨居然会那么听话。
甚至对于洛皇以太合的名义发布的正式命令都无动于衷。
而顾承鄞一开口,林青砚便当即从命。
不过不管怎么说,进展还是很顺利的。
上半场虽然是他在受审,但当最终结论无法定罪之时。
那就可以吹响反攻的号角了,顾承鄞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来三司会审,可不是来当受气包的。
不出意外的话,崔世藩应该已经去找上官垣了。
要是这点眼力都没有,那也坐不稳内阁首辅这把椅子。
聊成了还好,要是聊不成。
那顾承鄞就会让崔世藩知道。
什么叫请神容易。
送神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