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正好,不烈不燥,懒洋洋地洒在都察院外的青石长街上。
顾承鄞步出衙门,独自一人沿着长街朝储君宫的方向行去。
脑海中开始细细梳理今日这场三司会审。
无罪释放。
这四个字从都御史口中说出时,顾承鄞并不意外。
从踏入都察院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所虑不过是过程如何演绎、各方如何落子罢了。
而最终比预想的还要顺畅。
都御史是寒门系的人,若无袁正清授意,绝不会在堂上贸然开口。
而袁正清能点头应允,说明上官垣已经在堂外把崔世藩搞定了。
这位便宜岳父办事,向来是让他放心的。
之前的几次就已经证明了,每次都是突然开始。
但上官垣总是能立马接住,配合的默契无边。
崔世藩既然已经搞定,那就肯定要去找袁正清沟通。
毕竟,这场三司会审明面上是洛皇口谕。
实际主要还是崔世藩在暗中推动。
萧氏倒下后,朝中空出的那些位子,崔氏吃得最多、最急、也最贪。
如今顾承鄞被三司会审,固然有洛皇默许的成分在。
但在背后使劲的,还是这位想要借机拿捏他的内阁首辅。
所以既然是崔世藩推动的,那自然也只能由崔世藩来收场。
整场下来,唯一受伤的,大概也就只有崔贞吉了。
思绪流转间,顾承鄞已转过街角,步入一条略窄些的巷道。
此处行人渐少,两旁的梧桐枝叶交错,在阳光下投下光影。
崔世藩之所以会让步,是因为顾承鄞早在数月前便已落子。
山水城。
二皇子的新政试点,洛皇的默许纵容,朝臣们的观望猜疑...
所有人都在等,等这座城最终会结出什么样的果。
而顾承鄞,却是少数几个从一开始就知道山水城结局的人。
二皇子的新政背后,是意图谋逆造反。
顾承鄞心里清楚,崔世藩更清楚。
而对于洛曌来说,山水城是一场必须通过的考验。
若是她连山水城都搞不定,将来如何守住这大洛的江山。
又如何坐得稳那张至高无上的龙椅。
所以,山水城的结局是注定的。
或早或晚,储君党一定会对山水城动手。
要么收归,要么铲除。
总之,皇子党的经营,最终都会化为乌有。
但顾承鄞并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山水城这块饵料,究竟能钓上多大的鱼。
而这些鱼里,除了洛都的那些新兴世家,还有神都的老牌世家。
于是顾承鄞主动把山水城的内幕消息,提前透露给了崔世藩。
明面上,是为了交好。
那时要掀翻萧氏,朝局动荡,所以需要盟友。
崔氏势大,若能交好,日后许多事都便宜。
这是顾承鄞让崔世藩以为的。
暗地里,他却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因为崔世藩收到内幕消息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早到山水城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城。
早到新政都还没起步,早到所有人都还在观望。
早到崔世藩只要入场,就必然能收获惊天的利益。
想要规避这盘棋背后的杀机,是崔世藩能顶住这个诱惑。
可惜的是,崔世藩没有。
顾承鄞脚步微微放缓,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的一片落叶上。
那叶子枯黄卷边,边缘已有些破碎。
崔世藩终究还是没忍住。
也是,那样的诱惑,谁能忍住呢?
内幕消息来得那样早、那样准、那样让人无法拒绝。
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会做出和崔世藩一样的选择。
只是崔世藩不知道的是,当崔氏往山水城投入人力物力起。
就等于亲手将把柄送到了顾承鄞手里。
等到山水城收网之时,等到这座城覆灭的那天。
早早就入场布局的崔氏,会是什么身份呢?
是意图谋逆的皇子党?
还是毫无关系的中立?
这事,崔世藩说了不算。
真正说了算的,是顾承鄞。
他说崔氏是皇子党,那崔氏就是意图谋逆的皇子党。
山水城的账本上,崔氏族人的名字、崔氏商号的契书、崔氏门生的往来信件等等。
一样都不会少。
铁证如山,崔世藩百口莫辩。
除非...
顾承鄞唇角的那抹弧度,终于真实了几分。
除非崔世藩同意他的条件。
要这样的话,那在山水城的崔氏,就是‘恰巧’在那里经商的商人而已。
与皇子党毫无关系,与谋逆更是毫无关系。
干干净净,清清白白。
这便是当初透露内幕消息的真正用意。
以利诱之,以势迫之,等对方深陷其中,再给出唯一的生路。
即便崔世藩想要中途抽身而退,也已经来不及了。
就如同当初对付萧氏一样。
所有人都以为储君党要扳倒的,是萧嵩一人。
崔世藩也是这么以为的,所以崔氏忙着切割、忙着自保、忙着重新站队。
等发现真正要掀翻的是整个萧氏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崔世藩只能一边哭丧一边让崔氏去分萧氏的蛋糕。
一样的棋路,一样的算计,只不过这一次,变成了山水城。
明面上,储君党要对付的是山水城,是皇子党。
但实际上...
顾承鄞嘴角微微勾起,
礼部尚书是个好位子,好就好在能入阁。
这跟第一次早朝时,洛皇让他入阁不一样。
那一次,顾承鄞婉拒了。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婉拒是为了打配合,是为了将接下来的大戏引出来。
所以就算答应了,那也不是真正的入阁。
只是一个棋子被挪到了另一个棋盘上。
如果当时点头应允,第二天也会因为左脚进入内阁而被凌迟处死。
但礼部尚书就不一样了。
这是正经的升迁,是符合规矩、符合流程的。
只要坐上礼部尚书的位子,朝野上下无人能够指摘。
等时机成熟,入阁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唯一的阻碍,是其他几个同样有资格入阁的朝廷大员。
不过没关系。
顾承鄞已经走出了巷道,眼前豁然开朗。
储君宫的轮廓,已隐隐可见。
他会把这些竞争对手,一个一个清理干净。
清到放眼整个朝堂,够资格、有功劳、能服众的人选。
只剩下他一人。
到那时,即便是洛皇,也无法阻止入阁。
帝王权术再高。
也抵不过‘众望所归’四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