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内阁外停下时,晨光已经将整条街都照得通透明亮。
顾承鄞撩开车帘,衣摆在钻出车厢的瞬间被风轻轻拂起,又在他站稳的那一刻垂落回原位。
他抬头看了一眼内阁衙门那扇朱红色的正门。
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字法端正沉雄,据说是开国太祖的亲笔。
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不是常见的狮子,而是两尊獬豸。
独角昂首,目视前方,象征着辨忠奸、断是非。
当然,象征归象征。
辨忠奸早就变成了辨利弊,断是非也早就变成了断取舍。
这獬豸立在这里数百年,看过的阳奉阴违比忠臣义士多得多。
顾承鄞迈步走上台阶。
他今日穿的是天师府的袍服,而非储君少师的官服。
这个选择是刻意的,再加上又是从天师府而来。
内阁里那几位老资历都是人老成精的狐狸,见微知著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穿什么衣服,戴什么冠,佩什么饰,每一个细节都会被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反复咀嚼。
袍服意味着天师府,天师府意味着他顾承鄞不止有一条路可以走。
这个信号不需要开口说一个字,衣服会替他说。
值房的小吏远远看见顾承鄞,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位爷会来。
然后飞快地迎上来,弯腰行礼,口称少师大人。
顾承鄞微微颔首,脚步不停,径直朝内阁议事堂的方向走去。
小吏跟在他身侧,一边快步跟着一边压低声音道:
“少师大人,几位阁老正在议事厅用茶,容小的先去通传一声?”
“不必。”
顾承鄞的脚步没有停,随口道:
“我今日不是以少师的身份来的,只是顺路过来看看几位阁老,通传反倒生分了。”
小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储君少师顺路来看看阁老?
这才什么时辰,这顺路未免也顺得太刻意了。
但这话他不敢说,只能加快脚步跟在后面,心里暗暗叫苦。
议事堂的门半掩着,还没走近便能闻到茶香。
是今年新贡的明前龙井,整个大洛一年也产不了几斤的那种。
顾承鄞对这股味道太熟悉了,储君宫里也有,他喝过不止一次。
内阁大学士们的用度,向来是比照亲王的规格,这明前龙井便是其中之一。
他在门前停了一步。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让里面的人有时间感知到他的到来。
停这一步,是礼数。
然后顾承鄞推开了门。
议事厅内的陈设比储君宫正殿朴素得多,却处处透着沉甸甸的厚重。
紫檀木的长桌摆在正中,案面上摊着几份公文,墨迹半干。
两侧各设了几把太师椅,椅上铺着锦垫。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公忠体国四个大字,落款是太祖皇帝。
字迹雄浑有力,力透纸背,数百年过去了,墨色依旧浓得像是昨天才写的。
三位阁老正围坐在长桌旁。
首辅崔世藩坐在上首,次辅胡居正坐在左手边,坐在右手边的是上官垣。
三个人的目光在顾承鄞推门而入的那一刻,齐齐落在了他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他那身天师府袍服上。
崔世藩正在拨茶盖的手顿了一顿,然后继续不紧不慢地拨着。
胡居正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上官垣的眉骨则压低了一些,眼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不是演的,是真的嫌弃。
因为他知道上官云缨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辞去的首席女官。
顾承鄞将这些尽收眼底,面上却没有任何表示。
他迈步走入议事厅,袍服下摆在跨过门槛时轻轻拂过门框边缘。
“三位阁老好雅兴。”
顾承鄞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自家后园遇到了相熟的邻居。
“明前龙井,整个大洛一年也产不了几斤,阁老们这里倒是常年不缺。”
崔世藩放下了茶盏。
动作依旧不紧不慢,茶盏落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顾少师若是喜欢,我这里还有半斤,回头让人送到储君宫去。”
声音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带着沉淀了几十年的分量。
“不过顾少师今日这一身,倒是让人有些意外啊。”
“储君少师穿天师府的袍服,是有什么讲究吗?”
来了。
进门不到十息,第一招便递过来了。
不是寒暄,不是客套,是直接问顾承鄞为什么穿天师府的衣服。
这个问题看似随意,实则锋利至极。
你是储君少师,是朝堂的人,穿着天师府的衣服来内阁,是想传递什么信号?
顾承鄞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长案旁,在崔世藩对面那把空着的椅上坐了下来。
天师府的袍服在椅面上铺开,与三位阁老的深色官袍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然后顾承鄞才开口道:
“没什么讲究,只是下午准备在天师府办件正事。”
“便顺路过来看看几位阁老,懒得换衣裳罢了。”
顾承鄞说得轻描淡写,说话的同时,他的目光从三位阁老的脸上一一扫过。
崔世藩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上官垣的眉骨压得更低了,胡居正嘴角的笑意又浓了几分。
懒得换衣裳。
这个借口敷衍得几乎不加掩饰。
储君少师是何等身份,出入内阁是何等场合,会因为这个理由就穿着天师府的袍服来见三位阁老?
这话说出去,满神都城没有一个人会信。
但顾承鄞就是说了,而且说得理直气壮。
因为他知道,说什么这三位都不会信。
他们只会从他的字眼里,读出他真正想说的话。
我不在乎你们怎么看。
我穿什么衣服来见你们,是我的事。
你们可以猜,可以琢磨,可以反复咀嚼,但我不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案。
崔世藩端起了茶盏,没有再问。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转了一圈,目光从顾承鄞的天师府袍服上收了回来,落在茶汤表面那一层微微荡漾的碧色上。
崔世藩不问,是因为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