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握着，像是在从茶盏的温度里汲取某种决断。
胡居正的目光依旧落在顾承鄞身上，那审视的意味越来越浓。
上官垣则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袖口的褶皱。
顾承鄞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自己斟的那盏茶，又抿了一口。
茶已经微凉，明前龙井的回甘在舌尖上缓缓化开，清冽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将茶盏放回桌面，手指在盏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三位阁老，我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
三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顾承鄞身上。
“陛下赐婚的圣旨，想必几位阁老都看过了。”
崔世藩拨茶的手没有停，但他的眼神微微一凝。
赐婚圣旨，那是洛皇亲手拟的，措辞考究至极，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斟酌。
内阁当然看过。
不仅看过，他们还将那道圣旨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试图从中读出陛下真正的用意。
顾承鄞主动提起这道圣旨，是想说什么？
“圣旨上说，将天师府惊蛰林青砚，许配给储君少师顾承鄞。”
顾承鄞不紧不慢地复述着圣旨的内容。
“林青砚是殿下的小姨，这件事几位阁老应该也知道。”
当然知道。
天师府惊蛰，那是超然于世外的存在。
林青砚的身份不仅仅是天师府惊蛰，还是洛曌的小姨，洛皇的小姨子。
洛皇将天师府惊蛰许配给储君少师，这背后的深意，他们早就翻来覆去地分析过无数遍了。
“那么问题来了。”
顾承鄞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是从容的。
“明明我定情的是殿下，却与殿下的小姨成了婚。”
“于情于理，这都有些说不过去，所以为了避免殿下的声誉受损。”
“我准备加入天师府，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崔世藩茶的手终于停了，这一次是彻底停了。
茶盖搁在茶盏边缘，发出一声碰撞声，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却清晰得像是有人敲了一下磬。
上官垣的眉骨压到了最低，压得他的眼睛几乎要看不见了。
胡居正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固的认真。
加入天师府。
储君少师顾承鄞，要加入了天师府。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将从一个纯粹的朝堂之人，变成了一个横跨朝堂与天师府的双重身份者。
意味着陛下用赐婚圣旨困住他的同时，反而给了他一个跳出朝堂桎梏的跳板。
意味着从此以后，他不仅仅是储君少师，还是天师府的人。
“当然，毕竟流程比较麻烦。”
顾承鄞补充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
“正式加入需要宣誓，所以还需要准备准备。”
“等办完了，再请几位阁老喝茶。”
虽然顾承鄞说的很轻松，但在场的三位阁老都知道，加入天师府的宣誓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走个过场，不是念几句套话就完事的仪式。
是要将那四句誓言刻在道心上的。
一字一句，以道心为契，以天地为证。
违背了便要承受道心崩碎的反噬。
这是真正的约束，是比任何契约都要沉重百倍的枷锁。
现在三位阁老都有点摸不准顾承鄞到底想做什么了。
就连上官垣也不由得陷入沉思。
他跟顾承鄞之间的关系，是朝堂上既隐秘又坚固的一对搭档。
他们两人之间的配合从来不需要言语。
一个眼神，一个手势，甚至哪怕只是对视一瞬，便足以让对方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是这次，上官垣有点懵了。
因为他没看懂顾承鄞加入天师府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也就意味着他不知道这步棋是攻是守，是进是退，是要对付谁，又是要拉拢谁。
不知道这些，上官垣就不知道接下来该用什么姿态来配合。
自然也就更不知道该怎么帮忙打掩护。
而且推荐萧育良这件事也透露着诡异。
萧育良是什么人？
是萧氏的余孽。
萧氏是谁亲手掀翻干碎的，是顾承鄞。
顾承鄞是储君少师，是储君党的核心人物。
他推荐萧育良去接礼部尚书，这不是资敌吗？
礼部尚书是六部之一，是实打实的朝堂重臣。
把这个位子让给萧育良，等于是亲手把萧氏拉回了权力中心。
所以就算要推荐，也应该是推荐储君党的人吧？
现在的吏部还在洛曌手里。
吏部掌天下官员的铨选考核，是六部之中权柄最重的部门。
只要操作得好，不出一个月，礼部上下都能换成储君党的人。
从尚书到侍郎，从郎中到主事，一级一级地换，一层一层地渗透。
用不了多久礼部便会成为储君党的又一个铁盘。
这不才是最好的选择吗？
为什么偏偏要推荐萧育良？
上官垣想不明白，但越是往细了想，便越觉得这步棋里藏着的东西很深。
只是他现在还没看出来而已，不过上官垣隐隐有一种感觉。
顾承鄞今日来内阁，真正的目的既不是推荐萧育良，也不是宣布加入天师府。
这两件事都是用来掩藏真正目的的表象，是放出来给人看的烟雾。
真正的目的，还藏在这两件事的底下，藏在他那从容的笑意里。
虽然三位阁老都在各自思索，但顾承鄞并没有耐心等待的意思。
要忙的事情还很多呢，下午还要回天师府。
万一林青砚跟上官云缨闹着不起床，说不定还要哄一哄。
所以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坐在这里，更没有多余的时间等三位阁老把思绪理清楚。
顾承鄞将目光落在崔世藩身上，开口道：
“崔阁老。”
听到顾承鄞的声音，崔世藩抬眼看去。
他的目光从茶盏上移开，与顾承鄞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晨光从窗棂间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画出一道明暗交界。
顾承鄞在明处，光照在他的天师府袍服上。
崔世藩在暗处，逆光的脸庞隐在阴影里。
然后崔世藩就听到了一个让他猝不及防的消息。
“殿下想让崔子鹿来担任新的首席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