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一起,一些礼仪旧俗都得给现实让道。
就比如前朝女子都以瘦为美,瘦的骨头一把,病容一副,像那不识人间烟火的仙子,才能得才子贵人们的偏爱。
世道乱了,才知道那一副跑不得跳不得的病弱身子有多拖累。
别说日夜不停的奔袭逃命了,就是马车颠簸一些也够大病一场。
现在市井中最受欢迎的,无论男女都是健硕康健的体魄。
不用任何人明说,审美和喜好就悄然变了。
前朝也不容女子二嫁。
如今嫁过人的,不比初嫁的姑娘嫁的差。
特别是生过孩子的,代表身子好,能生养。
同样的,男女大防也在这样的世道里渐渐削弱了些。
但凡家里有些底子的小姐夫人出门,都得有小厮和护院随侍。
小命随时交代的年岁,谁还整日盯着那些。
莲娘院子外头也常年候着两个小厮,随时供她差使,只要平常不进院子就是了。
只是这小厮哪里买不着,还用得着街上捡个带伤的?
莲娘怀疑这事里头有猫腻,刚到浏城就捡了个人回来,保不齐是之前认识的,只是这事不好查。
越是心急越是想不出个缘由,想到丢了的掌家权,莲娘生出了个主意。
她提笔写了封信,让人连夜送出了府。
仍在昏迷中的贺承景还不知道自己正所处何地。
蒋婵回了院子,让团儿把人安置在院子外头的更房,又请了府医过来。
开了方子,喂了药,确保人死不了,蒋婵也没再理会。
不怕他醒了就要跑,这里是万德的守将府,等他恢复理智,知道这里是哪,他一定比她还要怕暴露身份。
万德不是没长獠牙的忠犬,他这么想顺服淮王不过是怕他打过来,知道自己敌不过而已。
要是知道淮王落难落在他府里,他保不齐趁机生什么心思。
皇城中的那个位置,谁又能不日思夜想。
相比于万德,她还是更愿意淮王成为新帝。
原有轨迹中,淮王是个不错的开国皇帝,终结了乱世,迎来了太平岁月。
如果是万德,估计很快就要重复前朝灭国的故事,再次开启一场新的乱战。
正想着,管事来了,说将军回来了,他已经奉命把该结的钱全部结清了。
蒋婵看他点头哈腰的架势,知道是他在心里重新估量自己的分量了。
府里这群人就没一个好货色。
管事不知她在想什么,奉承话一箩筐一箩筐的说。
蒋婵只神色淡淡的坐着,似让出耳朵听他的奉承话就已经是恩赐了般。
新置办的绯红织金妆花罗裙领口袖口皆镶金线,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她身后,新买来的丫鬟正被团儿使唤着布置屋子。
原本这屋里瞧着还不错的东西全数被抬了出去,偌大的屋子被清了个空。
白日买的东西又流水一样的抬了进去,安置到了合适的位置。
金银宝器、绫罗绸缎,还有数不清的首饰头面、胭脂水粉。
看的管事瞠目结舌,算是明白了些什么叫高门贵妇的做派。
有些时候,敢花和会花也是种震慑人的本事。
昨日见了她狼狈一面而升起的轻视,也在这样的震慑中烟消云散了。
原本的出身也在他的脑补中愈发贵不可言。
蒋婵见差不多,提起了掌家的事。
管事连忙的表忠心。
蒋婵给了他一晚上整理准备,让明日一早带着账簿和各处管事登门。
今晚她要好好补上一觉。
院子里新买来的丫鬟婆子有团儿管着,不用她劳心。
大厨房里也早早准备了热水和饭菜,没等到点就殷勤送了来。
蒋婵本想洗漱后倒头就睡,但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她让人去了莲娘的院子。
新买来的丫鬟初生牛犊不怕虎,对过去曾掌管后院,手上鲜血无数的莲娘没一点惧怕,站在她院子里开口便斥。
“我们夫人说了,守礼则身正,行孝则家安,咱们这样的门户最重规矩,以前她不在便都不提,以后不能再由着姨娘任性妄为,姨娘早晚须得请主母安,晨昏定省,一日不得少。”
莲娘本来重新给背上的伤涂了药,都准备歇下了,听这话,气的又直了起来。
真当她是这府里的女主子了,还早晚请安!她凭什么?
没想到她在府里作威作福了十年,居然还过上了晨昏定省的日子。
气归气,想到她手里那根破木棍子,莲娘还是爬了起来重新更衣了。
等她到了蒋婵住的静淑院,就见她果然正拿着那根破棍子。
不光拿着,还让人裁了细布,一圈一圈的裹了个严实。
生怕打起人来不结实似的。
莲娘咬牙,强忍着脾气请了安,听了训诫,又顶着晚风走了回去。
这下她是真病的有些起不来了。
第二日晨起,她依旧被蒋婵的丫鬟催着去请安。
到了静淑院,正好见府中大小管事和管事婆子们站在院里等蒋婵召见。
莲娘当着他们的面行礼请安,更是让她自觉颜面扫地,受辱般羞耻。
蒋婵看她那副恨意混杂着悲愤的模样就想笑。
生了个儿子,得了些万德的看重,就真当她是踩在众人头上的了,连自己身份都认不清了。
她曾做的那点事,蒋婵还要一点一点和她算呢。
而莲娘回去后就找了府医重新开药调理身子。
她气归气,难受归难受,但为了儿子的利益也绝不能倒下。
她得替她的恒儿把家产谋到手才行。
日落时,她盼着的回信终于到了。
借着烛火看了信上的内容,莲娘喜不自胜。
与此同时,更房里的人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贺承景记得自己已经死了。
天载十六年,他做了十六年的帝王后,因旧伤太多,早早的身体就垮了。
他是有准备的,年轻时候伤的一次比一次重,就知道自己的命长不了。
所以他一早就从宗族里过继了侄儿,悉心培养,又把朝堂上那些胆大的毒瘤铲除,又给新帝提拔了能用的贤臣,做好一切,才在哭声中闭上了眼。
按理说,他没什么遗憾。
所以他为什么一睁眼回到了十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