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饭堂里的孩子们都吃得差不多了，伙房里的忙碌才算真正告一段落。
陈知行帮着母亲将灶台边散乱的盆碟收拾妥当，擦了擦额角的薄汗。
萧尘也吃完了碗里的面，顺手将几个空碗叠在托盘上，端回了伙房木案，正欲帮着再收拾一二。
林婉儿见状，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前拦了一下，从他手中接过托盘，温和笑道：“少帅，这些粗活交给我收拾便是，怎好再劳烦您沾手。”
她将托盘稳稳放下，转头看向丈夫陈知行，自然地递了个台阶：“知行，少帅军务繁重，清早过来，想必是有正事要谈。前厅清净，你快陪少帅移步前厅，喝杯热茶慢慢叙话，这里交给我就行了。”
陈知行闻言，立刻会意。
他在水盆边洗净了手，对母亲和妻子温声交代了两句，这才转头看向萧尘，拱手微笑道：“少帅若不嫌弃，不如随知行移步前厅？”
“好。”萧尘笑着应下，转身重新提起放在木凳上的几个包袱。
他目光扫过不远处，只见韩月正拿出手帕，动作略显生疏却十分温柔地替念念擦掉唇边沾着的汤汁，一大一小相处得格外温馨融洽。
萧尘不欲打扰这份难得的安宁，便只是侧过头，语气随性地打了个招呼：“六嫂，我陪知行去前面聊会正事。你就在这儿，慢慢陪念念吧。”
韩月微微点头，心思全在怀里的小丫头身上，连头都未回，只用那清冷却透着柔和的声音应了一声：“嗯，你去吧，我留在这儿。”
两人来到布置简朴却干净的前厅落座。
萧尘将带来的包袱放在桌案上，推到陈知行面前：“方才在伙房，伯母和嫂子满手是面粉不方便接，这些便交给你了。这是七嫂临行前特意嘱咐带给家里的，雪参留给伯母补身子，狐皮给嫂子做冬衣，万不可推辞。”
陈知行看着桌上的包袱，想起方才女儿抱着小马驹开心显摆的模样，眼底泛起深深的暖意。
他没有再矫情推脱，而是站起身，郑重地拱手一礼：“少帅与七夫人的厚爱，知行代家母与妻女，谢过。”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萧尘笑着压了压手，示意他坐下，随后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知行，我今日来，除了看看你们，也是想问问你，如今学堂运转起来了，你这边可还有什么短缺的？……”
陈知行想了想，摇了摇头：“多谢少帅挂心，物资上什么都不缺。但是……缺人。”
“缺人？”萧尘微微一怔，“是教书先生不够吗？”
“不，不是教书先生。”陈知行转过头，看着窗外院子里正在玩耍的的孩子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少帅，以前在京城，我见过太多达官显贵家的子弟。他们满脑子都是高高在上的规矩和仕途经济，看似满腹经纶，实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连百姓是怎么把粮食种出来的、这世道底层是如何运转的都不知道，又谈何治国平天下？”
陈知行的声音放得很轻，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力量：“但北境的这些孩子不一样。他们的父兄为大夏流过血，他们生来就在这苦寒之地摸爬滚打，最懂得百姓的艰难。我现在教他们读圣贤书，是想让他们明事理、知廉耻。但我更怕，把他们教成了那种只认得书本，却不食人间烟火的酸腐书生。”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萧尘：“所以这段时日，我一直在想，薪火堂不能只教书本上的字。我想请一些真正懂行的人来，给孩子们讲讲怎么辨认北境的草木，农户是如何伺候庄稼的，哪怕是去看看铁匠怎么打出一把锄头。”
“我并非是想让他们去学习如何打铁、种地。”陈知行语气恳切，道出了自己深思熟虑的初衷，“我是想让他们双脚能真正踩在泥土里。让他们明白百工之苦、农桑之难，长成真正接地气、明事理，将来无论身处何位，都能为百姓做点实事的活人，而不是高高在上、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只是我初来北境不久，认识的人终究有限，所以知行想听听少帅的意见，也想请少帅替薪火堂牵一牵线。”
萧尘听罢，眼中不禁流露出一抹由衷的赞赏。
陈知行能主动打破传统文人的腐朽观念，真正去关注孩子们的“经世致用”之学，这份清醒与格局，让他刮目相看。
“知行，你的想法很好。”萧尘微微一笑，略作思忖后说道，“知行合一，经世致用。这正好应了你的名字。你没有把孩子们困在死读书的笼子里，而是真正为他们将来谋算。既然你已经想好了要走的路，那这牵线搭桥的事，我来办。”
萧尘指了指窗外正在院子角落扫雪的周大壮等老兵：“这些退下来的百战老卒，可以教孩子们打熬筋骨、强身健体；我再去请几位老农和工匠，给他们讲讲农桑百工；若是对草药医理感兴趣，我便请二嫂亲自来教，她的医术在整个北境首屈一指，正好由咱们萧家来做这个表率！至于打算盘记账，五嫂商行里的大掌柜随时能来。”
“就像你说的，不是非要他们以此谋生，而是要打开他们的眼界。让他们懂得世间百态，知晓百姓疾苦，长成真正明事理、能在这乱世里安身立命的人。只要孩子们有兴趣，这世间有用的学问，咱们大可让他们都去涉猎。若是学堂里还有什么需要教的，你随时来找我，只要我能抽出空，我也会亲自过来给孩子们讲讲兵法军略，参与其中。”
陈知行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少帅，眼眶莫名发热。
他本以为自己的想法有些离经叛道，却不想少帅不仅懂，还连路都替他铺好了。
这份毫不犹豫的支持，让这位清高的书生心头微震，顿生知己之感。
“少帅胸襟，知行自愧不如。”陈知行深吸了一口气，却又透出几分迟疑，“只是……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尊卑有别。周大壮等军中弟兄对您忠心耿耿，自然是听凭调遣。但若是去外面请那些寻常的农户和匠人……只怕这等颠覆世俗之举，会让他们顾忌自己是白丁身份，不敢踏进学堂给孩子们当先生。若是传扬出去，更怕引来外界非议，笑话咱们薪火堂没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