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面,
林微微穿着那件宽大的男士白衬衫,赤着双足,像是一株失去了骨骼、只能依附着大树生长的柔弱藤蔓,缓缓地从高脚凳上滑下来,然后毫不犹豫地跨坐在了徐燃的腿上。
她伸出纤细的双臂,紧紧地、甚至带着几分用力地缠上了徐燃的脖颈。
此刻的林微微,身上再也找不到半点那个在地下世界里呼风唤雨、杀人不眨眼的“地下女王”的影子。
她就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了路、终于找到依靠的普通小女孩,充满了患得患失的脆弱。
她把那张妩媚妖娆的脸庞深深地埋进徐燃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男人身上那股混合着冷冽雪松与淡淡烟草的熟悉气息。
“大哥哥……”
林微微的声音闷闷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她收紧了手臂,仿佛生怕眼前的人只是一场随时会醒来的梦境,“这次回来……你还会突然消失吗?”
她的身体微微发着抖,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心碎的哀求:
“别再像上次那样音讯全无了,好不好?你不知道,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我动用了手里所有的情报网,几乎翻遍了整个世界,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你的一点痕迹。”
“那种全世界都找不到你的恐惧……我真的受够了。”
听着怀里女人这番卑微到了尘埃里的泣诉,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那一丝温热的湿意,
徐燃深邃的黑眸中,闪过了一抹极其复杂的幽光。
他缓缓抬起骨节分明的大手,顺着林微微柔顺的长发,一下又一下、极具安抚意味地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
“上次……是个意外。”
徐燃冷笑了一声,眼神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意:“谁也没有想到,金在勋那个彻头彻尾的疯子,竟然在整栋酒店大楼里埋下了成吨的高爆炸药。他根本没打算活,他就是要用一整栋楼的人给我陪葬。”
“上次是事发突然的无奈之举。但我现在向你保证。”
“这次回来,我会留下来,留下很长一段时间。”
“所以,我不会再突然消失了。”
徐燃顿了顿,语气变得分外郑重,许下了一个宛如泰山般沉重的承诺:
“就算以后真的遇到了什么突发状况,或者有必须去办的事情要离开,我也绝对会提前跟你说,绝不会再留你一个人在原地担惊受怕。”
听到这句犹如定海神针般的承诺,林微微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脸庞再次贴紧了徐燃温暖宽厚的胸膛,嘴角终于绽放出了一抹彻底安心的笑容。
厨房里的气氛,因为这个承诺而变得分外温情与缠绵。
然而,这份温存并没有持续太久。
就在林微微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时,
徐燃抚摸着她长发的大手突然停了下来。
男人微微低头,修长的手指捧起林微微娇艳的脸庞,深邃的目光仿佛能够看穿她的灵魂,直直地逼视着她的眼底。
徐燃脸上的笑意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肃然而凝重的帝王威压。
“既然我已经承诺了要长久地留下来,那么,有些一直被你刻意深埋的陈年旧账,是时候该清算一下了。”
徐燃的声音低沉,却犹如洪钟大吕,在林微微的耳畔炸响,“微微,我们该解决一下你的家庭问题了。”
“家庭”这两个字,就像是一道禁忌的魔咒,瞬间打破了所有的宁静!
林微微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
刚才还萦绕在她眉眼间的柔情蜜意,在这一瞬间犹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眼神开始剧烈地躲闪,根本不敢与徐燃对视。
她甚至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抵在徐燃的胸口,想要用力推开他,从这个让她感到窒息的怀抱里逃离出去。
这是一种深深的、刻在骨子里的创伤应激反应。
“不……不要提他……”林微微的声音开始发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那些她花了无数个日夜、拼了命想要遗忘的血淋淋的回忆,在徐燃提起“家庭”这两个字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冲破了理智的闸门,疯狂地倒灌进她的脑海!
那是在港城。
那是十几年前一个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的夜晚。
老旧楼里漏着雨水,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味道。
年幼的林微微缩在阴暗的墙角,瑟瑟发抖。
她的父亲,林震天。那个嗜赌成性、烂泥扶不上墙的男人,因为在地下赌场欠下了高达百万的巨额高利贷,被黑帮下了江湖追杀令。
在那个雷雨交加的深夜,讨债的古惑仔拿着砍刀,一脚踹碎了他们家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而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那个本该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
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为了自己活命,竟然从窗户翻了出去,连夜扒上了走私的货船,一个人逃往了遥远而混乱的东南亚!
他把年仅十几岁的亲生女儿,像丢弃一件不值钱的垃圾一样,独自丢在了港城,丢在了一群穷凶极恶、手持砍刀的讨债黑帮面前!
如果遇到了徐燃……她早就在那个雨夜,被那些禽兽不如的黑帮卖到了最下贱的窑子里,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这是林微微一生中最大的梦魇。
这是她心底最深、最烂、最碰不得的伤疤!也是她这辈子最无法释怀的恨!
“我不想提他……大哥哥,求求你,我们不提他好不好?”
林微微死死地咬着已经微微发白的下唇,直到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她现在的确是威风八面、让无数道上大佬闻风丧胆的地下女王,手里掌握着生杀大权。
但在“父亲”这个词面前,在她心底最隐秘的角落里,她依然是当年那个被残忍抛弃、在雷雨夜里无助哭喊的小女孩。
她套上了坚不可摧的铠甲,却唯独防不住这道来自血缘的冷箭。
林微微红着眼眶,拼命地摇着头,试图用自欺欺人的谎言来掩饰内心的恐惧:
“他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各种残忍的仇杀、黑吃黑,什么惨绝人寰的状貌我没见过?”
“东南亚那种割据、毒枭横行的三不管地带,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大声地说着,像是在说服徐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一个身无分文、还得罪了人的赌鬼,一个人逃到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说不定早就被人砍死,尸体烂在哪个不知名的臭水沟里发臭了!我宁愿当他早就死了,也不想去那个鬼地方,去确认一具冰冷的尸骨!”
林微微哭着喊了出来。
其实,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不是真的觉得林震天已经死了,她是在害怕。
她害怕去面对那个残忍的真相。
她害怕如果找到那个男人,看到那个男人,她心底深处那仅存的一丝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亲情幻想,会被彻底、无情地击个粉碎。
她宁愿永远保持这种未知的状态,就当那个叫林震天的男人,已经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面对林微微这如同鸵鸟般逃避现实的哀求,
徐燃却没有丝毫的退让和心软。
徐燃深知,对于一个位高权重的地下女王来说,一旦拥有了这种讳莫如深的心理软肋,那将是极其致命的。
“看着我!”
徐燃一声低喝,双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地固定住林微微单薄的肩膀,不让她有任何逃避的空间。
“林微微,你给我清醒一点!你现在是谁?你是统领一方的地下女王!”
徐燃的语气霸道、凌厉,不容置疑,仿佛是一位高高在上的暴君在训斥自己麾下的将领,
“地下女王,绝对不能有这种一戳就痛、一碰就流血的软肋!你越是害怕去面对他,这个心结就越会像毒瘤一样在你心里生根发芽!”
“如果你一直不去拔掉这根刺,总有一天,你的仇家,你的竞争对手,会发现这个秘密。”
“到时候,他们就会利用林震天,利用你的这个心结,来拿捏你的生死,把你逼上绝路!”
徐燃字字珠玑,每一句话都如同重锤一般敲击在林微微的灵魂上,“有心结,就要挥剑斩断!有仇恨,就要亲手去报!”
“拖着、藏着、骗自己,算什么本事?!这就是你这么多年在道上学到的生存法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