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上河郡渡口。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笼着一层薄雾,像是有人在水上铺了一层纱。
一艘大船静静地泊在岸边。
船舱里,两口棺椁并排安置着。
陆知玄站在船头。
他似乎已经站在这里许久,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船头,望着东方渐渐发白的天际,一句话也不说。
忽然,他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的温度,这才扭头看了一眼。
沈流苏今天穿了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也只是简单地挽了个髻,斜插着一支银簪。
她眼眶微微有些红,大概也是一夜没睡。
“真的不用我陪你一起去?”
沈流苏的声音很轻。
陆知玄柔声道:
“你留在上河郡吧,毕竟沈家遭此大难,家中后事还需要你,等我处理完青山郡的事,便回来接你。”
沈流苏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拉过陆知玄的手,将玉佩塞进他掌心。
玉佩不大,温温润润的,还带着她的体温,正面刻着一些云纹,背面中心处,是一个“沈”字。
沈流苏解释道:
“这是我沈家祖传的护心玉,虽不是什么厉害法宝,却也算是我的一份心意了。”
陆知玄没有客气,将玉佩收起,忽然攥紧了沈流苏的手,说道:
“没什么好担心的,等我揪出那些豺狼虎豹,便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沈流苏闻言,展颜一笑:
“嗯。”
然后,退回渡口,转身回了沈家。
剑无修、萧玉沁,还有另外三名问道宗的真传弟子,也在船上。
陆知玄目送沈流苏远去,才径直走进船舱,盘膝坐在了那两口棺椁之间,淡淡吩咐道:
“开船。”
剑无修等人齐齐回应:
“是!”
很快,大船离岸,船头拨开晨雾,顺着洛河的水流,向东而去。
洛河宽阔,上河郡这一段,河面足有数十丈宽,水势却相对平缓。
两岸青山如黛,晨雾未散,山腰处云雾缭绕,像是有人给青山系了一条白腰带。
偶尔有几只早起的白鹭从雾中穿过,翅膀扑棱棱地响,惊起一圈圈涟漪,倒也算得上一派好风光。
可此时的陆知玄,却无心赏景。
他闭着双眼,神识却已如潮水般铺展开去,笼罩了方圆五十里的水域。
河面上的每一艘船,河岸上的每一个人,乃至水下游过的每一条鱼,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剑无修抱着剑,站在船尾,怀中是一柄狭长的古剑,剑鞘乌沉沉的,没有任何装饰。
他不时抬头望向西方,似在等待着什么。
萧玉沁来到他身边,低声问道:
“还在想那面铜镜?”
显然,两人早已认识。
剑无修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剑鞘上敲了敲:
“那青袍散修临死前,已将消息传给徐元圣,徐元圣既知上河郡出了我这位元婴剑修,也必会提前动身。”
萧玉沁一怔,问道:
“可徐元圣若从青山郡回上河郡,也是该走旱路才对啊,宗主却为何要选择水路?”
剑无修愣了愣。
他年轻时下山历练,对大齐王朝的地理有些了解。
从青山郡到上河郡,官道沿着洛河北岸而建,平坦宽阔,快马加鞭不过两日路程,而若徐元圣走旱路,的确不会与他们在洛河上相遇。
但这时,萧玉沁却眯了眯眼眸,嘴角微微翘起,说道:
“徐元圣若走旱路,自然不会与我们在洛河上相遇,可宗主既然选了水路,便说明……他有把握让徐元圣也走水路。”
剑无修一怔,这才恍然大悟。
难道……
师父得到那面铜镜后,以某种秘法,冒充了那名青袍散修,向徐元圣传递了假消息?
一念至此,他忍不住又朝船舱里看了一眼。
自己的这个师父,看着寡言少语,心思竟如此缜密?
而事实上,也正如剑无修所疑。
此刻,船舱内的陆知玄,正在看着那面铜镜。
但见那铜镜的边缘,密密麻麻的传讯符文正在快速地转动着。
陆知玄将灵力注入其中一道符文,铜镜的镜面上顿时有字迹缓缓浮现……
“徐大人,在下已查明,那元婴剑修乘船东渡,似是护送什么要紧之物,观其航向,当是往青山郡而去。”
然后,他等了好一会儿,铜镜上才浮现出四个字。
徐元圣的回复:
“洛河截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这四个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
陆知玄见状,这才收起铜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狐狸!
果然上钩了!
船行一日。
河面上风平浪静,船来船往。
陆小英坐在船舱里,靠着棺椁,有时发呆,有时在无声地说着什么。
仿佛是在跟自己的爷爷与父亲说话。
说家里的老槐树今年又发了新芽。
说村口的碾盘还在。
说自己已经找到了大爷爷,说大爷爷现在很厉害……
而说着说着,她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陆知玄来到她的身边,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入夜时分,大船驶入了一段狭窄的河道。
这里号称鬼见愁。
名字听着吓人。
其实,就是洛河中游的一段峡谷。
两岸山势陡峭,像是被人用巨斧生生劈开的,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
月光被山影遮断,河面上漆黑一片。
唯有船头一盏孤灯,照亮前方数丈水域。
而也就在这时,船舱外的剑无修,忽然起身。
萧玉沁与其他三名真传弟子,也同时警觉起来,取出了各自的法宝。
他们清楚的感知到……
前方的黑暗中,明显有灵力波动。
关键……
不是一道,而是很多道。
而也就在这时,陆知玄的声音,忽然从船舱内传出:
“不必紧张,让他们靠近些。”
话落……
前方的黑暗中,忽然亮起八盏灯火。
明显有四艘快船向这边驶来,每艘船的船头各挂着一盏灯笼,灯笼上还绘着青山郡守府的徽记……
那徽记上,是一棵枝叶繁茂的古树!
四艘快船呈扇形,很快围拢过来,将陆知玄所在大船的前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为首那艘快船的船头,则站着一位身着赤红官袍的老者。
老者年约六十,面容清瘦,颧骨很高,眼窝却深陷,显得一双眼睛格外阴沉。
其颔下三缕长髯,修得整整齐齐,一看便知是常年有人打理。
他负手立在船头,身姿挺拔,像一棵老松。
夜风猎猎,吹得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可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双眼中在夜色里泛着幽幽绿光,不是人类该有的颜色。
好像……
是因为他常年服用某种丹药,导致药力沉淀在瞳仁之中,才会显现出的异象。
而这老者……
正是徐元圣!
大齐王朝曾经的“火德真君”,如今青山郡的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