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台上,谢千站在那里。
他没有看那些官员,没有看那些缩在角落里的人,没有看那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
他只是望着自己的长子。
望着那张苍白的脸。
望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他的手,还停在谢荣禾的头发上
轻轻抚摸着。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那双一向漆黑如寒潭、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此刻却泛起了层层涟漪。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眼前的一切,仿佛这只是一场荒诞的梦境。
可此刻,面对自己的长子,他所有的坚强与冷漠,都化为了那刺骨的疼痛,一点点蔓延开来,席卷了全身。
片刻后,谢千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与他之前扇左重耳光时的狠厉,判若两人。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抚上谢荣禾的头发。
那头发凌乱不堪,沾满了尘土,还有几缕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额头上。
小心翼翼的,一点点梳理着儿子凌乱的发丝,仿佛要将这些日子以来,儿子所受的委屈与苦难,都通过这轻柔的抚摸,一点点抚平。
他的眼窝里,浊泪在不停翻滚,眼眶微微泛红,那是他半生以来,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流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
第一次让别人看到,他铁面的外表下,也有一颗为人父的心。
“莫怨爹……”
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无奈。
“爹,不能对不起君上……”
那哽咽里的痛惜,那无奈中的决绝,让近者,都为之动容。
刑台上,那五个刀手面面相觑。
五口鬼头大刀已经放了下来,刀背搁在肩上,刀刃向外。
他们不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不知道什么掉包,不知道什么死囚,不知道什么廷尉署的阴谋。
他们只是最底层的刀手,是被征发来行刑的。
可此刻,他们站在刑台上,望着那父子二人,望着那跪着的年轻人,望着那站在他身旁的大司空,望着那双抚摸着儿子头发的手——
他们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为首的那个刀手,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的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却格外温和。
他在刑场干了十几年,斩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那些死囚,有杀人的,有抢劫的,有作奸犯科的,有罪有应得的。
他斩他们的时候,心里从来没有过什么感觉。
只是干活。
就像砍柴一样。
一刀下去,就完了。
可今天,他望着那父子二人,望着那双抚摸头发的手,望着那双满是浊泪的眼睛。
他的手,忽然有些抖。
那刀在他肩上,随着他的抖动,微微晃了晃。
他咽了口唾沫,想把那堵在胸口的东西咽下去。
可咽不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
望着那父亲的手,一下一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望着那儿子仰起的脸,望着那脸上滚落的泪。
望着那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冲动。
想转过身去。
想不看。
想逃避。
可他不能。
他是刀手。
他得站在这里。
只是眼皮微微一合,把那双温和的眼睛遮住了。
可那确实闭上了。
他不想再看。
不忍再看。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做什么。
做什么?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不能再看了。
第二个刀手,看见他闭上了眼,愣了愣。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
五个刀手,齐刷刷地闭上了眼睛。
他们站在那里,刀搁在肩上,眼睛紧紧闭着,像是在养神。
可他们的眉头,却微微皱着。
他们的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他们的呼吸,比方才更轻,更浅,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觉得,应该这样。
应该闭上眼睛。
应该不看。
谢千是宁先君亲封的大司空,是忠于宁先君的,这一点宁先君也始终相信。
可他也是一个父亲。
一边是君上的信任,一边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是血浓于水的亲情。
谢荣禾抬起头,目光望着谢千,那双满是恐惧与疲惫的眼睛里,也泛起了泪光。
他看着父亲眼窝里翻滚的浊泪,看着父亲脸上那从未有过的脆弱与愧疚,看着父亲那双颤抖的手,心底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有委屈,有不甘,有怨恨,可更多的,却是对父亲的理解与心疼。
他知道,父亲的难处,知道父亲身为大司空,身不由己,知道父亲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坚守自己的职责,为了不辜负君上的信任。
而他也清楚的知道,如果不是君上有恩,那父亲年轻时恐怕早就死于非命了,又何来今日的风光。
即使谢荣禾想告诉父亲,自己是被人陷害的,想告诉父亲,自己没有做错。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哽咽,只剩下一行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刑台上。
没用的,他们既然能成功一次,那就能成功第二次。
自己,始终是父亲的软肋!
父子二人对视着,没有再多的话语,可千言万语,都藏在彼此的目光里。
那一刻,刑台之上,仿佛只剩下他们父子二人。
周围的喧嚣与躁动,周围的目光与议论,都与他们无关。
只剩下那份血浓于水的亲情,在死寂的刑场上,静静流淌,带着几分悲凉,几分无奈,几分令人心碎的沉重。
片刻后,谢千缓缓收回目光,强压下心底的痛惜与哽咽,擦干眼窝里的浊泪,目光扫过刑台上另外四个跪着的身影。
那些身影依旧戴着黑色的头套,一动不动,像四尊没有生气的雕塑。
可头套底下,都是他的亲骨肉,都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他抬起手,手指轻轻指了指那四个身影,对着刑台边的五个刀手命令道:“把其人的头套,全摘了。”
刀手们闻言,皆是一愣。
可疑惑归疑惑,他们不敢多问,不敢质疑谢千的指令。
毕竟,谢千是今日刑场的掌权者,是君上亲封的大司空,他的话,就是规矩,就是指令,容不得半分违抗。
为首的刀手微微点了点头,对着其余四个刀手使了个眼色。
几人便纷纷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走到那四个跪着的身影面前,伸手去摘他们头上的黑色头套。
刀手们的动作很轻,很谨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每一个头套,都被他们缓缓揭开,一点点露出底下的脸庞。
随着头套一个个被摘下,刑台之上的气氛,变得愈发凝重,全场数千道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些被摘掉头套的人,脸上的震惊,也愈发浓烈。
第一个被摘掉头套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年,眉眼清秀。
此人与谢荣禾有几分相似,只是此刻脸色惨白,眼底满是恐惧与慌乱,正是谢千的三子,谢荣余。
紧接着,第二个头套被摘下,是一个面容温婉的少女,眉眼柔和,眼底满是泪水,浑身微微颤抖着,是谢千的长女,谢姝。
第三个头套被摘下,是一个身材挺拔的青年,面容刚毅,此刻却面色沉静,眼底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丝愧疚,是谢千的次子,谢荣树。
第四个头套被摘下,是一个娇俏的少女,年纪尚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此刻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泪水不停地滑落,是谢千的小女儿,谢婵。
三男二女,五个身影,皆是谢千的亲骨肉,皆是谢家的子女。
他们此刻都跪在刑台上,脸色惨白,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恐惧与委屈。
天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脸上的泪痕、身上的尘土,都映照得一清二楚。
刑场上,再次陷入死寂,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谁也没有想到,今日刑场上,即将被行刑的五个人,竟然全都是大司空谢千的亲生子女!
大司空,这是要绝后吗?
“爹——”
一声凄厉的哭喊,率先从谢荣余口中传出,带着浓浓的恐惧与绝望,打破了刑场上的死寂。
他再也忍不住,一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刑台上,额头磕得通红,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珠。
可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只是一个劲地磕头,嘴里不停地哭喊着。
“爹!救救我!救救我啊!“
“我是被人陷害的!我真的是被人陷害的!“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哭嚎声撕心裂肺,在空旷的刑场上反复回荡,带着无尽的绝望与哀求,听得人心里发紧,连台下的百姓们,都露出了同情的神色。
谢荣余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泪水混合着额头的血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刑台上,晕开一片小小的血痕。
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谢千,那双满是恐惧与绝望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充满了对生的渴望。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大司空,只要父亲肯出手,只要父亲肯求情,他就一定能活下来,一定能摆脱这场绝境。
他不停地磕头,额头一次又一次地撞在冰冷的刑台上,嘴里不停地哭喊着。
“爹,救救我”
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打动父亲,就能让父亲心软,就能让父亲出手救他。
谢千站在原地,目光望着谢荣余,眼底满是痛惜与无奈,嘴唇微微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看着儿子额头的血水。
看着儿子那撕心裂肺的哭嚎。
看着儿子那双满是哀求的眼睛。
心底的疼痛,像刀割一般,一点点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多想伸出手,扶起自己的儿子,多想告诉儿子,爹会救你,爹不会让你死!
可他没有!
“余儿,纵然是陷害,那你也要对自己的所为承担。”
他的话,很轻,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谢荣余的心上,也扎在自己的心上。
他知道,这句话,对谢荣余来说,是多么残忍。
“不——爹!不是这样的!”
谢荣余哭得更凶了,浑身的颤抖愈发剧烈,几乎要瘫倒在刑台上。
“我真的没有做错!我真的是被人陷害的!“
“那些人,那些人设计陷害我,我根本没有办法反抗!“
“爹,你是大司空,你一定能查清楚真相的,你一定能救我的,求你了,爹,求你救救我!”
他的哭嚎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绝望,在刑场上回荡,听得人肝肠寸断。
可谢千却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坚定,没有丝毫动摇,仿佛没有听到儿子的哀求,仿佛没有看到儿子的绝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谢荣树。
目光望着谢千,脸上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丝愧疚与坚定。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与谢荣余的狼狈与绝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三,骨气一点,别给咱爹丢份!”
目光转向谢荣余,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也带着几分惋惜。
“你若慎交友人,又岂会有祸?“
“若不是你平日里结交那些狐朋狗友,轻信他人,又怎么会被人陷害,落到今日这般境地?”
说完,谢荣树再次将目光转向谢千,眼底满是愧疚,他缓缓低下头,对着谢千深深磕了一个头。
当额头重重撞在刑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爹,是孩儿对不起你。”
“孩儿身为朝中官员,却失职获罪,辜负了您的期望,辜负了君上的信任,孩儿无话可说,甘愿受罚。”
他的话语,没有丝毫的哀求,没有丝毫的恐惧。
只有满满的愧疚与决绝,仿佛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仿佛早已接受了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