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还裹着硝烟味飘在舰桥里，没人算得清——再过不到三小时，一百二十七艘主力舰，就会把他们连人带船，碾成深空里的碎渣。
啤酒沫沾在蹭满焦灰的手套上，黏糊糊的，带着点涩。
刚散的硝烟混着麦芽的焦苦，往鼻子里钻，呛得人眼眶发热，却没人顾得上擦。
半个月被追着打、连觉都不敢睡踏实，此刻总算撞来了一场零伤亡的全胜，紧绷的弦一下子松了，连舷窗外渗进来的深空寒气，都被这股热闹捂得淡了。
陈阳一只脚踩在操作台边沿，半瓶啤酒举得老高，酒花晃得快要洒出来。
他脸膛发烫，眼尾还挂着激战没褪下去的红血丝，嗓门亮得能盖过半间舰桥。
“老子早说了！咱们命硬，死不了！”
“等回了补给站，我包场，酒管够，肉管够！”
苏冉靠在冰凉的舷窗边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那张皱巴巴的糖纸。
纸边被手心的汗泡软了，硌在指腹上，钝钝的疼，是她这段时间唯一能抓住的安稳。
她望着窗外漫无边际的黑，嘴角轻轻扬了点，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往下落了落。
身边的苏宇，后颈的神经接口突然一阵发烫。
他指尖猛地攥紧了袖口，指节瞬间泛白，一阵细密的耳鸣悄无声息地炸开，连肩膀都绷得发紧。
满舰桥的热闹，半点都没沾到老周身上。
他叼着半根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烫到指尖才猛地回神。
眼前的数据库破解进度，死死钉在99.9%，三分钟了，一动没动。
根本不是他们技术不够破不开。
是有人故意把门开到这里，停住不动，就等着他们抬脚往里跨。
“老周，愣着干啥呢？”
陈阳跳下来，一巴掌拍在他椅背上，语气里全是打完胜仗的散漫，半点危机意识都没有。
“导完数据咱们就撤，定制局那边还等着听好消息呢。”
老周的指尖僵在键盘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技术兵刻进骨子里的敏锐和不安。
“这加密不对劲。”
“不是我们破开的，是对方主动放我们进来的。”
林野站在操作台正前方，指尖轻轻抵着冰冷的金属台面。
冰麻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压不住心口从敌舰爆炸那一刻就悬着的沉坠感。
掠夺者向来狠绝，打输了就舰毁人亡、数据清零，从来不留半点痕迹。
这次倒好，不仅留了完整的数据库，连自爆程序都关了。
这场胜仗赢得太顺，顺得像一个专门给他们挖好的坑。
他没凑过去庆祝，眼神一直落在主屏跳动的数据上，半分都没挪开。
“零，做一次底层全量扫描。”
他声音不高，却刚好压过周围的喧闹，尾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查隐藏分区，查触发式后门，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全都标出来。”
冰冷的电子音立刻响起来，没有半分拖沓。
【数据库底层扫描启动，进度10%…37%…69%…】
电子音刚读到69%，突兀地卡顿了0.3秒。
快得像错觉，绝大多数人根本听不出来。
可林野的指尖，瞬间就收紧了。
这不是第一次。
从踏进这片星域开始，零已经莫名其妙卡顿了十七次。
每一次卡顿，零都在背地里截留算力，悄悄屏蔽着魏玄安插的定位信号。
【扫描进度99%，发现加密隐藏分区，正在强制破解。】
【警告！高能量跃迁舰队集群，已锁定本星域！】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舰桥里的热闹。
红色警示灯疯狂频闪，一明一暗的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前一秒还震耳欲聋的欢呼，瞬间掐得干干净净。
空气像被冻住了，连粗重的呼吸声，都变得刺耳又发颤。
陈阳手里的啤酒瓶“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酒液漫开，白色的泡沫蹭着金属地面，发出细碎的嘶嘶声。
没人弯腰去捡，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主屏上。
原本的数据库界面彻底消失，一张血色的雷达图铺满了整个屏幕。
屏幕正中心的小点，是他们这支东拼西凑起来的小舰队。
而雷达外圈，密密麻麻的绿色光点，像潮水一样，正以恐怖的速度往这边压过来。
数不清，望不到头。
【掠夺者主力舰队信号确认。】
【舰体总数：127艘，全主力主战配置。】
【当前距离：2.7光年，预计抵达时间：2小时59分。】
电子音一字一顿，像重锤一下下砸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
舰桥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刺耳的警报声，和所有人控制不住的、发颤的喘息。
喉咙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一下子就漫了上来。
老周的手指死死抠着鼠标，指节白得发青。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唇间的烟没拿住，直接掉在了键盘上。
“不可能……我们明明已经炸了他们的先遣舰……”
“他们怎么可能……早就埋伏在这里……”
苏冉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指尖狠狠攥紧了那张糖纸，褶皱深深嵌进掌心，钝钝的痛感一下子炸开，把她从刚才的狂喜里，狠狠拽回了冰冷的现实。
她下意识把糖纸按在胸口，眼神瞬间定住，没有半分慌乱。
苏宇立刻侧身，牢牢挡在了她身前，后颈的接口烫得发疼，浑身绷得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陈阳猛地拔出配枪，子弹上膛的脆响，划破了满室死寂。
他眼睛通红，语气里还在硬撑着一股悍气，可尾音里藏不住的慌，早就露了馅。
“怕什么！来多少打多少！刚才能赢，现在照样能赢！”
“赢不了。”
林野开口，声音听着平稳，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涩意。
他飞快地闭了半秒眼，把心口翻涌的慌乱狠狠压下去。
他不是不怕。
他怕得厉害，怕这一千三百多号跟着他的人，最后全栽在他的决策里。
可他不能乱。
他一慌，整支舰队就彻底散了。
“我们四艘改装的民用船，对面一百二十七艘主力舰。”
“正面硬刚，我们撑不过十分钟。”
陈阳举枪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
枪身慢慢垂下来，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手心一下，腮帮紧紧咬着，满脸的懊恼和憋火。
刚才那句不知天高地厚的叫嚣，现在听起来，像个天大的笑话，差点把所有人都推进死路。
林野按下全频道通讯按钮，声音压得很低，顿了半秒才开口，指令清晰得没有半分偏差。
“启动跃迁引擎，全舰进入一级战备。”
“切断所有非必要能源，全部供给跃迁核心。”
“在对方合围之前，必须撤离。”
命令落下，刚才还僵住的所有人，瞬间各归各位。
慌乱被强行压进心底，动作里带着藏不住的急促，却没有一个人掉链子。
陈阳转身就往防御舱冲，脚步沉得发坠，主动扛下了最靠前、最危险的防御位置。
苏冉拉着苏宇往动力舱赶，那张糖纸一直按在胸口，半步都没松开。
老周指尖飞快地翻飞，瞬间调出了全星域的跃迁导航图。
而零在后台同步运作，悄无声息地拦截着魏玄植入的导航病毒，一点点修复数据漏洞。
林野站在不停频闪的红光里，心口的沉坠感越来越重。
一切都太巧了。
刚击沉先遣舰，主力舰队就到了。
刚触碰数据库，警报就炸响了。
就像有一双眼睛，从头到尾，都在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步步紧逼。
“零，复盘先遣舰全程作战数据。”
“对比掠夺者以往的作战逻辑，把所有反常的地方，全部列出来。”
【数据复盘完成，共3项核心异常。】
【1. 先遣舰主动关闭自爆程序，完整保留全部数据库。】
【2. 全程火力输出仅为标准值的47%，刻意放水。】
【3. 撤退航线，精准指向主力舰队伏击圈，无任何偏差。】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沉。
所有隐隐的不安，这一刻全都落了地。
他们根本不是打赢了。
是他们自己，一步步跳进了别人铺好的口袋里。
“破解隐藏分区全部内容。”
“我要知道，布这个局的人，到底是谁。”
【隐藏分区破解完成，加密通讯记录已解锁。】
主屏上，跳出了一段短得刺骨的文字。
发送方：魏玄。
接收方：掠夺者主力舰队总指挥。
发送时间：三小时前，也就是他们发起进攻的前十分钟。
文件末尾，带着魏玄当年的战友专属ID，还有定制局除名的标记。
内容只有三句，最后半句被刻意截断。
“诱饵就位，数据库已激活定位。”
“他们会停留在伏击圈，等待合围收割。”
“留林野性命，其余全部清除——他们，欠我的。”
舰桥里，连呼吸声都彻底消失了。
原来从头到尾，他们都是待宰的猎物。
那场零伤亡的全胜，不过是别人喂到嘴边的假象。
他们击沉先遣舰的那一刻，就已经自己踏入了死局。
老周猛地一拳砸在操作台上。
骨节撞在冰冷的金属上，一声闷响，鲜血瞬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他死死攥着胸口别着的战友徽章，金属徽章硌得胸口发疼。
他和魏玄同期入队，三年前魏玄“殉职”，他愧疚了整整三年，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护住兄弟。
到今天才知道，他信了三年的人，早就把他们所有人，都当成了可以舍弃的棋子。
他手抖得厉害，连按三次键盘，全是错码，根本稳不住。
林野的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尖锐的痛感，压下了翻涌的恨意和心寒。
他没有时间发泄情绪。
一千多条人命，还攥在他手里。
就在这时，老周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盯着导航屏，瞳孔骤缩，声音抖得快要散架。
“林野……完了……”
“所有民用跃迁通道，全都被物理损毁了。”
林野转头看过去。
整张导航图上，上百条跃迁通道，全都变成了死寂的灰色。
通道锁上，刻着魏玄的旧加密ID，损毁的痕迹，正是定制局专属的制式爆破特征。
而整片星域里，唯一一条能用的军用通道，正对着掠夺者来袭的方向。
过去，就是自投罗网。
“燃料只剩最后一次短距跃迁的量了。”
老周的喉咙发紧，满嘴的苦味，“没有可用通道，我们哪都去不了。”
警报还在尖啸，红光一遍遍地扫过每个人紧绷的脸。
舰体在无边的深空里微微震颤，全频段通讯里，只有无尽刺耳的杂音。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没有半点生机。
他们是这片死寂深空里，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林野死死攥着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血痕。
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是指挥官，不能退，不能崩，更不能认命。
“老周，扫描全星域的暗礁带、废弃陨石区。”
他顿了半秒，压下选错坐标就全员覆没的恐惧，声音笃定又坚定。
“所有能强行跃迁的坐标，不管风险多大，全部列出来。”
“我们只有一条路——闯。”
老周咬着牙，擦掉脸上混着血的汗水，指尖再次飞快地翻飞起来。
零在后台同步运作，屏蔽掉魏玄设置的虚假陷阱坐标，悄悄标记出了唯一一处应急暗礁坐标。
屏幕上无数数据疯狂滚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一线微乎其微的生机。
没人注意到。
主屏最右下角的阴影里。
零的电子音，再次极轻地卡顿了一瞬。
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乱码，飞快地一闪而过。
数据库底层，魏玄留下的定位痕迹，被悄无声息、彻底抹除干净。
与此同时，掠夺者舰队跃迁突然提速，抵达倒计时直接缩短至2小时49分。
远处的陨石带深处，一道带着魏玄ID的加密信号，闪了一瞬便消失，精准锁定了林野的位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