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雅间内,丝竹之声被完全隔绝。
皇帝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原本威严的面庞此刻透着几分异样的潮红。
他随手抓起明黄色的丝帕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目光却灼灼地盯着桌上那只不起眼的酒葫芦。
“好霸道的烈物。这东西当真厉害,刚才那一通火烧火燎的,差点没要了朕的半条老命。”
梁景晔收敛了先前的放浪形骸,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醉意与戏谑的浑浊老眼,此刻却透着难以言喻的认真。
“陛下,徐斌这混小子,臣是打心眼里喜欢。”
皇帝端着那只空了的玉杯,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
“大伯此言不虚,这小子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朕看着,也是越发觉得合心意。”
雅间内的温度却仿佛在这一瞬陡然降至冰点。
梁景晔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收敛,原本松垮倚靠在太师椅上的身躯前倾。
“这孩子是个苦命的。从小亲娘就不在身边,徐慎昌那个趋炎附势的混账东西对他更是如同看待猫狗,不闻不问。如今他好不容易靠着自己的几分小聪明在这吃人的京都站稳了脚跟,有了一点起色……”
老王爷死死盯着大梁的最高掌权者,一字一顿。
“臣恳请陛下,高抬贵手,放过他。”
皇帝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玉杯,玉石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大伯,您这话从何说起?他是朕的亲生儿子。”
平地惊雷!
梁景晔却没有露出丝毫惊愕之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嘲弄与悲凉。
“您就别拿这套父子情深的把戏来糊弄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冷眼看着这座皇城里的起落。您膝下那么多皇子,哪一个不是您这盘大棋上的棋子?哪一个不是您用来平衡朝局、敲打世家的工具人?”
老王爷眼底闪过痛心,呼吸微微急促。
“陛下要怎么糟践别人,老臣管不着,也懒得管!但是徐斌……他已经在泥里滚过一遭了,您不能再把他往刀山火海里推!”
皇帝眼帘微垂,遮住了瞳孔中翻涌的晦暗风暴。
再抬眼时,面上的冷厉已化作春风和煦般的温润,连语气都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期许。
“大伯这是关心则乱。这孩子天资聪颖,心思缜密,又在市井里吃过常人没吃过的苦头。这等心性手段,若是不好好雕琢一番,岂不暴殄天物?假以时日,他必成大器。”
听到必成大器四个字,梁景晔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他太了解眼前这位君王了。这轻飘飘的四个字,等于直接宣判了徐斌未来的命运——他已经被皇帝彻底盯上,即将成为朝堂绞肉机里最锋利、也最容易折断的那把刀。
老王爷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的最后一丝笑意也烟消云散,颓然地靠回了椅背上。
楼下的喧嚣已经到了白热化的收尾阶段。
徐斌立在台上,手中折扇一下下敲击着掌心,目光扫过台下那群红了眼的勋贵,最终定格在第一排那个神色张狂、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子身上。
“二百四十万两!第三次!”
旁边侍从极有眼力见儿地猛击了一下面前的小铜锣。
“成交!这瓶举世无双的沧海一笑,由护国公世子,何庆玉何小公爷拍得!诸位,恭喜小公爷拔得头筹!”
大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夹杂着艳羡与嫉妒的吸气声。
二百四十万两买一瓶酒,这等挥金如土的做派,也就只有底蕴深厚的护国公府敢这么玩了。
云娘极具眼力地从后台步出,一袭勾勒出完美曲线的紧身水绿锦袍随着步伐荡漾。
她双手端着那放有琉璃瓶的红木托盘,身姿款款地走到何庆玉那一桌前。
微微屈膝,云娘送上一个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娇媚笑脸。
“小公爷,您的沧海一笑,请验看。”
何庆玉连看都没看那酒一眼,那双倒三角眼直勾勾地盯着云娘胸前那白腻,喉结夸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随手冲身后打了个响指。
一名狗腿子立刻捧着一叠厚厚的银票,点头哈腰地递到云娘手边的另一个空托盘里。
就在云娘准备抽身退下的一瞬间。
何庆玉突然暴起,五指成爪,向云娘那截雪白纤细的手腕扣去。
云娘纵横风月场多年,什么样的恶客没见过?
她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厌恶,腰肢看似不经意地向后一折,脚步轻旋,堪堪避开了那只咸猪手。
一股难言的疲惫与悲哀在云娘心头弥漫开来。
终究还是躲不掉。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今日金玉满堂风头太盛,这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勋贵子弟,怎会甘心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赘婿压了风头?
这何小公爷,摆明了是要借题发挥,拿她这个抛头露面的女人来下徐斌的面子。
果不其然。
何庆玉抓了个空,非但没有动怒,反而放肆地大笑起来。他猛地踹开面前的红木案几,指着云娘,扬起下巴,嚣张的声音盖过了全场的杂音。
“这酒本公子收了。不过嘛,这送酒的女人,本公子看着也甚是顺眼,一并要了!徐老板,开个价吧,多少银子能让她今晚去本公子的别院暖床?”
全场再次陷入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台上的徐斌身上,眼神中多半带着幸灾乐祸与看好戏的意味。
那可是护国公世子!
真正的皇亲国戚,顶级权贵!
你徐斌算什么东西?
一个靠着替嫁入赘林家才勉强有了个名分的私生子罢了。
哪怕你弄出了这等神仙佳酿,在绝对的权势面前,依旧连条狗都不如。
不过是个玩物般的女人,这赘婿除了乖乖双手奉上,还能有别的选吗?
众目睽睽之下,徐斌脸上的笑容没有半分收敛。
他合起折扇,顺手插进后脖颈的衣领里,随后慢条斯理地走下台阶。
他的步伐极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与逢迎。
走到云娘身边,徐斌站定。
他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极其自然地挑起云娘光洁细腻的下巴。
云娘被迫仰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与慌乱,却见那双深邃的黑眸里没有丝毫退让,只有让人安心的镇定。
徐斌的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云娘的肌肤,随后转头,看向对面的何庆玉,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
“小公爷好眼光。只是实在不凑巧,我这美人不仅身段妖娆,更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实不相瞒,在下早就被迷得神魂颠倒,喜欢得紧。心头肉,自然是没法拿来拍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