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全然不知永乐帝的真实心思。
朱棣不是不重视文治。
恰恰相反,他比许多人想象中更加看重身后之名。
自登基以来,朱棣野心极大,毕生所求便是比肩千古明君,留名青史。
历代帝王中,他最看重唐太宗李世民。
贞观之治,万国来朝。
内修文治,外定四夷。
无论帝王还是史家,提起千古明君,李世民都是绕不过去的一座山。
朱棣心气极高,自然不甘永远仰头看着那座山。
武功方面,他已有打算,北征草原,荡平边患,经营东北,威服诸部。
若有机会,还可进军西域,开拓海外,命舟师远航,宣扬国威。
一切都在计划内,只要给他时间,武功未必不能追上李世民。
可文治方面,始终缺少一桩拿得出手,震烁古今的旷世政绩。
如今解缙提议修撰千古第一类书,正好补齐文治短板。
若能修成,便是前无古人的文化盛事。
后世读书人只要翻阅这部书,便会知道它修于永乐,成于永乐,是他朱棣下旨汇集天下文脉。
武功能开疆拓土,文治能泽被后世。
两条腿一并迈开,才像真正的盛世之君。
朱棣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
至于耗费?
成就千古功业,哪有不花钱的。
钱粮放在户部库房里,不会自己变成功绩。
花出去,才有价值。
更何况,李世民当年能文治武功并盛,朕为什么不能?
想到这里,朱棣心里又不由补了一句。
李世民杀兄夺位,逼父退居太上皇,史书照样称他千古明君。
朕不过奉天靖难,诛除奸臣,扶正社稷,乃顺位继承。
论功绩,朕未必输他。
论得位之正,朕还比他强上几分。
只要再励精图治几十年,将永乐朝推向鼎盛,日后谁才是千古第一君,还真不好说。
当然,这番话朱棣不会说出口。
帝王也是要脸的。
有些攀比放在心里便好,说出来未免显得不够沉稳。
解缙见皇帝心情甚好,犹豫片刻,再次拱手:“陛下,此事规模甚大,恐非臣一人能够支撑。”
“修书需征集天下藏书,召集数千儒生,耗费数年光阴,其间馆舍、纸墨、膳食、俸粮,皆需户部配合,臣才力有限,唯恐有负圣恩。”
他说这番话,本意有二。
一是确认皇帝不是一时兴起,过几日便将此事抛到脑后。
二是趁皇帝兴致正高,多讨一些权限和钱粮,免得将来日日与户部扯皮。
可这番谨慎之言落入朱棣耳中,却成了另一层意思。
解缙怕了,底气不足,畏惧艰难,怕镇不住这般旷世工程。
仔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
汇编天下典籍,调集数千文人,其中不乏名士大儒,文人自视甚高,又最爱争论,一部古籍的真伪都能吵上十天半个月。
解缙虽有才名,毕竟资历尚浅,让他独自压住这么大的场面,确实有些勉强。
既然要做,便要做得稳妥,朱棣略一沉吟,当即说道:
“既然工程浩大,便由应国公林川出任主修,总领全局,你为副总裁,统筹日常编修诸事。”
“再命太子少师姚广孝入局监修,你三人同心协力,调集天下文人,搜罗四海藏书,务必将此书修成。”
这一下,轮到解缙傻眼了,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像是一口气吃了三颗没熟的柿子。
应国公主修。
姚少师监修。
自己负责日常编修。
这和解缙预想的不能说全然相同,只能说毫不相干。
可圣旨已下,绝无收回之理。
解缙只能躬身领命:“臣……遵旨。”
走出宫门时,天色正好。
阳光照在宫墙上,琉璃瓦泛着光。
解缙却无心欣赏,一路返回文渊阁,进了值房,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了半晌。
越想越气,越想越悔。
抬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我多什么嘴啊!”
原本这桩千古功业,是自己一人牵头。
修书一旦成功,首功自然也是自己的。
将来史书落笔,少不得写上一句:永乐某年,解缙奉敕总纂天下典籍。
单凭这一桩功业,便足以让他的名字传之后世,为天下读书人所知。
就因为自己多嘴一句,硬生生多出两位大佬压顶。
这两尊大佛往修书衙门一坐,自己还有什么位置?
原本的一号主事人,眨眼变成三号人物。
解缙越想越懊恼,大腿都拍青了。
嘴贱害人,古人诚不欺我。
他独自在值房里懊恼了大半日。
午膳只用了半碗,连平日爱吃的肉食都没动几筷。
可懊恼了大半日后,解缙慢慢冷静下来,转念一想。
咦?
事情似乎也没那么糟。
解缙坐直身子,重新盘算了一番,忽然豁然开朗。
亏是吃了。
但好处似乎更大。
首先,钱粮难题,瞬间迎刃而解。
户部尚书夏原吉,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老抠门,各衙门但凡有花销,能砍则砍,能省则省,分毫不肯多批。
这般巨额修书开销,若是自己去对接户部,大概率会被层层刁难,卡死预算,工程寸步难行。
但有应国公坐镇主修就不一样了。
应国公与夏原吉是莫逆之交,二人在朝政上多有配合,彼此知根知底。
林川负责定下方向,夏原吉负责从牙缝里挤出钱粮,虽然该算的账一文不少,该砍的浪费照砍不误,但只要林川认定这笔钱必须花,夏原吉便不会故意卡住。
如此一来,修书最大的难题,已经解决了一半。
解缙眼神逐渐亮起。
再说应国公这个主修。
名义上,他总领全局,压在自己上面。
可应国公每日忙着吏部考核、官员任免,还要参与朝廷重大决策,哪有工夫逐页审查典籍?
况且公爷自己已经说过,他不擅长经史编纂。
以他的性情,多半只负责定章程、调人手、催钱粮,至于哪部书收录,如何分类,交给真正懂行的人处置。
换句话说,林川不会夺他的实权。
反而能替他扛住来自朝堂的压力。
再说姚广孝。
姚少师确实学识渊博,通晓儒释道三家,可他真正擅长的是谋略、佛学和治世之道,并非日日伏案校勘典籍。
更何况老和尚年事已高,地位超然。
朝中文官及修书的文人多有门阀师生派系,容易形成文人小团体,姚广孝无世俗官场派系纠葛, 又是皇帝心腹,让其监修更多的是起监督作用,不会干涉太多。
这么一看,两位大人物压在头顶,似乎并非坏事。
应国公负责钱粮、人事和朝堂关系。
姚少师负责监督镇场。
自己负责真正的编修工作。
遇到麻烦,两位大佬顶在前面。
轮到做事,还是由自己说了算。
名义上屈居第三,实务上却仍是全书的掌舵之人。
少了一点虚名,多了两根顶梁柱,还顺便解决了钱粮、权力和士林威望三大难题。
这哪里是吃亏?
分明是白捡了两张护身符。
解缙越想,心情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