激动归激动，黄福毕竟是工部尚书，看见的不只有希望，还有账本。
待林川情绪稍缓，黄福神色严肃起来：“林兄，火神车试行有成自是可喜，此物若能推广确有利于天下，只是……太费钱了。”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工部官员顿时抬起头。
说到钱，大家就不困了。
黄福继续道：“机车运转，工坊生产，都需燃煤供给，往年百姓采煤不过冬日取暖，偶有冶铁烧窑用量有限，如今机器渐多，燃煤之数一年胜过一年。”
“江北、皖南几处官煤场，户部已催着扩采数次，再这么下去怕是开多少都不够烧。”
他说着，又望了一眼远处冒烟的火神号：“若无煤，机器再好也只能停着，这才是我真正担忧之处。”
这话可谓一针见血，林川脸上的笑意也稍稍收敛。
黄福说得没错，工业的胃口是会越吃越大的。
最初一台蒸汽机一日烧不了多少煤，往后百台千台呢？
将来若铁路铺开，矿山、工坊、船舶都用蒸汽，一年要烧掉多少？
那就不是几处小煤窑能解决的事情了。
而且大明国内煤矿匮乏，这是不争的事实，本土煤炭储量不足，开采规模有限，根本撑不起大规模的蒸汽工业体系。
不过林川既然敢把蒸汽机放出来，自然想过这个问题。
他转头看向黄福，神色重新轻松起来：“黄兄不必忧心，此事我筹划数年，早有定计。”
“江南煤少，不等于天下煤少，山西潞州、泽州、平定州一带，自古便有煤窑，当地煤层厚实煤质坚硬，用于锅炉最为合适，若能扩大开采足够大明百年取用。”
黄福听完，却没有半点轻松，反而皱眉更深。
“山西？太远了，山路本就难行，若将煤自矿场运出，再转河道入运河一路辗转到南京，这一车煤运到京师只怕运费比煤本身还贵。”
“户部若听说要这么运煤，夏尚书怕是要提刀来找你。”
林川失笑，这话倒也不假。
夏原吉对自己如今已经是又爱又恨。
爱的是格物革新确实让赋税、商贸一路增长。
恨的是林川花银子的时候，实在不像个正常人，一张嘴就是几万、几十万两，好像户部银子不是银子，是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林川负手而立，缓声说道：“所以我也没说只靠山西，北平西山，亦有煤藏，山东兖州府一带古来同样采煤，宋元之时已有不少煤窑。”
“尤其这两处，一地靠近北平，一地临近运河，煤采出来后可借运河南下，比从山西翻山转运要省力得多。”
“林兄，你连哪处山中有煤、哪处煤窑开了多少年，都查得这般清楚？”
林川笑道：“既然要烧煤，当然得先知道煤从哪里来，不然机器造出来了最后却没东西烧，那岂不是笑话？”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际这些年早让人做了大量调查。
州府志，山川志，矿冶旧录，地方官呈报，商旅口述，能找的全找，甚至还派人实地核查。
毕竟穿越者知道中国煤多，不等于知道永乐年间哪条路最好走，哪片矿区已经有人开，哪处地方治安稳，哪处地方适合扩大开采。
这种事还是要靠人一步一步去摸，而且仅仅知道煤在哪儿还不够，还得把煤挖出来。
恰巧，蒸汽机能解决的第一个大问题便是采矿。
林川继续道：“如今改良后的蒸汽抽水机，既可灌田排涝也可用于矿井，过去许多煤窑挖深之后最怕地下涌水。”
“人力排水极慢，一旦积水过重再好的矿脉也只能弃掉。”
“若在矿上架设蒸汽抽水机日夜排水，深层煤矿便能继续向下开采。”
黄福眼睛微亮，身为工部尚书自然立刻听懂这意味着什么。
原本只能挖浅层，现在可以挖深，原本一遇水便弃，以后便能继续采。
机器不仅消耗煤，反过来还能帮助挖出更多的煤。
黄福沉吟半晌，缓缓点头：“如此倒是可行。”
林川抬眼望向东南，说道：“不过，中原矿藏再多，终究也有尽时，若只想着将自家地下挖空，那是坐吃山空。”
“真正想让蒸汽之力长久兴盛，还得往海外看。”
黄福一怔：“海外？”
林川点头，心中早已锁定数处海外顶级煤田，规划好大明未来的能源布局。
第一个地方，便是婆罗洲。
其地处南洋腹地，煤藏极丰，煤质优良燃值充足，完美适配锅炉燃烧。
而且不少矿层接近地表，不用解决极其复杂的地下采掘问题，只靠较为粗放的露天开采就能获得大量煤炭。
这才是现阶段最适合大明的地方，不求最先进，但求好挖。
婆罗洲许多煤区又邻近河道，煤挖出来后可以用小船沿河运至河口，再装上海船。
大明宝船的航线本就能抵达南洋，旧港宣慰司也在附近，当地华人众多，粮食、劳力、翻译、商路，都能找到现成基础。
从资源到运输，几乎样样都顺。
从林川的角度看，这简直像老天爷提前摆在那里，就等着人去拿。
当然，这个“拿”，不能真像强盗一样冲过去便抢，表面功夫还是要做，安抚册封，通商设场，驻军护商。
更何况，婆罗洲北部煤矿丰富的地方，正是渤泥国，几年前渤泥国王亲自来大明，并葬在了大明。
如今的渤泥国王还是大明送去登上王位的，并有明军驻守帮助渤泥国稳定局面，一切都是现成的。
大明可借保护商路，平靖海寇，抚夷安边之名，合法设立官方矿场驻军镇守，将此地化为大明专属海外能源基地。
其次，还有附近的爪哇岛也有丰厚煤藏，而且岛上人口更多，土地肥沃商贸繁盛。
当然当地王国势力不弱，根基稳定，大明若贸然派人过去圈地开矿，搞不好会引发争端。
需遣使商谈缔结约定，以通商合作的模式联合开发，却不适合作为眼下第一个海外煤炭基地。
当然，爪哇人哪里知道煤炭的妙用，大明随便给点好处就行了。
第三处地方便是交趾。
如今安南已然纳入大明版图设交趾布政司，成为本土疆域，境内煤藏丰富，距离金陵最近，海陆转运极为便捷。
从运输条件看，简直好得不能再好。
但隐患在于安南新定，交趾布政司才设立不久，地方豪族未服，旧有势力尚存，朝廷的统治根基并不稳。
这个时候若大规模设官矿，征地、征工、运粮、驻军一股脑压下去，很容易激发地方矛盾引发动乱。
林川当然想要煤，但不想为了几车煤，把整个交趾再点着，那便得不偿失。
所以此地只能暂缓开发，徐徐图之。
综合权衡之下，婆罗洲是当下最完美最稳妥最高效的海外能源基地。
可直接驻军开矿，垄断资源，独享红利，打造大明首个海外工业飞地。
林川想到这里，目光越过远处铁轨，好像已经看见千里之外的南洋海面。
郑和第三次下西洋，已经出去四五年。
前些时日海外送回消息，宝船船队已遍历南洋、西洋诸国，靖海寇，通商路，宣国威，如今已启程北返。
算算日子也该快到京师了。
待宝船归港休整完毕，新一轮的海外拓土能源布局，便可顺势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