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朝会结束之后，百官陆续散去。
朱棣还没有从郑和归航的兴致中抽离出来。
稍作休息后移驾文华殿，又单独召见郑和。
林川与内阁几位辅臣亦奉命随侍。
朱棣手里把玩着一份新送来的远航图册，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三保，前两次下西洋往返不过三年。此番却去了四年有余，除却锡兰、苏门答剌之事，还有何故？”
郑和当即躬身道：“回陛下，此番船队所行之路比前两次更远，船队遍历旧有藩国之外，更探索诸多无人抵达的全新海域。”
说到这里，他神情感慨：“若非格物院论证大地为圆球，臣等行至极远之处，险些以为抵达天地边际。”
朱棣顿时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郑和回道：“船队自大明而出，过占城、爪哇、满剌加、苏门答剌，再抵锡兰山，随后又经柯枝、古里、溜山诸国，一路向西，越忽鲁谟斯后，更向远海航行。”
“船队在米昔儿尼罗河边贸易，臣等曾见一片巨大石头堆垒的古墓，高耸如山，形如尖塔，所用石料每一块皆重逾寻常，臣命人靠岸查探，实难想象古人如何堆砌而成。”
殿中众人听得面面相觑。
巨石尖塔，高若山岳，那又是什么地方？
唯有林川心头微微一跳。
忽鲁谟斯是波斯湾，往里去就是红海，米昔儿则是埃及古国。
郑和这趟跑得够远啊，十有八九看到的就是埃及的金字塔。
林川突然感觉，自己似乎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最顶尖远洋船队的探索欲。
然后郑和下一句话，更让他眼皮微跳。
“之后臣等又折回向南航行数月，海上日渐寒冷，风如刀割，最终所见之处天地皆白，海水间浮有巨冰，陆上更是冰封万里，四季积雪终年不化，无草木人烟。”
“臣等不敢再深入，只在外围探查数日，便折返北上。”
这一次，林川更是惊住了。
好家伙，别人家的十五世纪还在研究远洋该怎么稳定活着回来。
大明这边的郑和，已经一路摸到南极外围去了。
这要不是自己坐在这里亲耳听见，林川都觉得有点离谱。
毕竟，郑和船队靠牵星板测北极星，到南半球北极星直接落到地平线以下看不见了，牵星术失效很难判断纬度，很容易迷路。
而且往南只有几个荒凉亚南极小岛，船队是巨型船队，大量人员无法中途补给，一旦淡水米面耗尽，就是死局。
不过更离谱的，还在后面，郑和继续禀报：
“回程时，臣等未循原路，而是尝试向南洋极东航行，途中数遭风暴迷失旧航道，后来竟意外寻得一片从未载入海图的巨大陆地。”
朱棣眉峰一挑：“巨大陆地？”
“正是。”郑和肃然道：“其地极广一眼望不到边际，沿岸草木繁茂，山川河流俱全，臣命人登岸查探，见有诸多中原从未所见的禽兽。”
说到这里，郑和脸上竟露出一丝难得的古怪：“其中有一兽最为奇异，其形似鼠但体型极大，后足粗壮，前足短小能以双足跃行，一跃便是丈许，腹间似有皮囊，幼兽可藏其中。”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几个阁臣互相看了一眼，全都一脸茫然。
这种东西怎么听都不像正常兽类。
林川却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巨鼠，后腿粗，会跳，肚子还有育儿袋。
还能是什么？
袋鼠啊！
澳洲！
郑和居然摸到澳洲大陆去了！
林川这一刻是真的有些震动。
这可不是地图上简单画一条航线。
在没有后世精准海图、经纬度测定和气象预报的时代，靠风帆、星象、季风和海员经验，在万里海洋中找到一片全新的大陆，难度之高堪称九死一生。
这帮人是真敢走，也是真敢探。
朱棣同样听得久久不语，片刻之后才缓缓感叹：“世人皆言四海已尽，不曾想天海之外，另有天地别有乾坤，华夏之外竟还有如此广袤未知的疆域。”
一众辅臣也难掩惊色。
对于传统华夏认知而言，天下虽大到底有一个大致轮廓。
中原、西域、草原、南洋，再远一些便是模糊不清的极西诸国。
可现在郑和告诉他们，再往外还有大片陆地，还有无人知晓的冰封世界，以及从未见过的异兽。
就仿佛原本以为自己站在天下中央，忽然有人掀开帘子告诉你外面还有一座更大的屋子。
这种冲击远比几件奇珍异宝更强烈。
朱棣沉吟片刻，随即敲了敲御案：“三保。”
“此次所经海路所遇诸国，沿途风向水势港湾岛屿，以及这些新发现的陆地异兽，皆要详细记录不得遗漏，绘图成册存入宫中，日后船队再出海也好有据可循。”
郑和立即躬身：“臣遵旨。”
这便算是给此次四年远航定下了最后一项差事。
将未知变成文字，将经验变成海图，让后来者不必从头再走一遍前人的弯路。
林川对此自然十分赞同。
航海最宝贵的从来都是经验。
风向洋流，补给点，避风港，暗礁，航程，这些东西如果只能存在老船工脑子里，那就是一次性的本事。
一旦写下来画下来，才真正会成为国家积累。
问话结束，郑和退出文华殿。
刚沿廊下走出没多远，身后便传来林川声音：“三保太监请留步。”
郑和停步转过身来，拱手道：“公爷有何吩咐？”
林川快走两步来到他身边，也不绕弯子，笑道：“你所见的冰封之地，以及那有跳跃巨兽的新大陆，都还不是天地尽头。”
郑和神情一怔：“这还不是？”
林川望着这位大明航海第一人，负手望向远处缓缓道：“天地远比今日所见更大，你所抵达的冰封之地若继续向西，外有一片无垠大洋。”
“越过大洋再往北行，可抵诸多异域国度，那里亦有城邦，有君王，有商旅，虽远不及我大明繁盛，却也并非无人之地。”
“若再越过更辽阔的重洋，还有另一片大洲，其地广袤，南北万里，物产丰厚，矿藏无数，其中许多地方人口稀少，甚至从未与我华夏往来。”
林川口中所言，正是后世好望角以西的大西洋、欧洲诸国，以及远隔重洋的美洲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