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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自削锋芒

    朱棣闻言,神色微微怔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林川的意思。

    林川没有替岳父狡辩,反而主动把谷王的怨气揽到了自己身上。

    这等于是在说:藩王为什么不满?

    还不是因为我替朝廷做了恶人!

    也正因为茹瑺是我岳父,被人抓住了报复的机会才这般倒霉。

    所以这顿板子,我认!

    可我岳父,你给我留一条活路。

    林川一副“我为社团坐过牢”的模样,反而让朱棣有些自责,觉得欠了他。

    这个妹夫跟随自己多年,有时候滑得像泥鳅,有时候又硬得让人牙痒。

    但在真正的大事上从没含糊过。

    削藩得罪人,他第一个站出来,如今出了事也没往别人身上推。

    朱棣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沉吟片刻终于松口:“罢了,看在你这些年尽心国事的份上,茹瑺便不必继续关着了,就罢官夺职命他回乡养老。”

    林川心中一松:“臣,谢陛下恩典。”

    有了皇帝这句话,算是给事情定了调。

    官没了,起码人保住了,对于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臣来说,这个结果甚至算不上太坏。

    事情到这里本该结束,可林川没有起身离开。

    朱棣见他仍杵在那儿,不由皱眉:“还有事?”

    “臣还有一事,请陛下恩准。”

    “说!”

    林川略一停顿:“臣想请陛下准许,将犬子林翊外放为官。”

    嗯?

    朱棣愣了一下。

    林翊可是新科状元三元及第,按照朝廷惯例应留在翰林院这清贵之地。

    先做从六品修撰,然后视资历升侍讲、侍读,再往上升侍讲学士、侍读学士,直至做到翰林学士执掌翰林院。

    这条仕途是翰林院本院的阶梯。

    同时翰林官常兼詹事府官辅导太子,是皇帝刻意培养的近臣,给太子讲书,替皇帝掌制诰、修史书。

    修撰可迁赞善、中允、谕德、左右庶子、少詹事,一路到詹事。

    两条线互相穿插兼衔,胡广曾经也是状元,走的就是这个路子。

    再往上一层,由翰林官、春坊官入直文渊阁预闻机务,此后往往再加六部侍郎、尚书衔。

    纵观大明开国以来,还从没有把刚刚及第、初任修撰的新科状元外放地方官的。

    换句话说,状元这东西从来不是拿来当普通地方官用的。

    尤其是刚及第的新科状元,那是皇帝放在眼皮子底下养的苗子。

    好苗子刚长出两片叶,你说要拔出来扔田里种?

    这简直是浪费储才!

    状元的定位本就是近侍文臣、东宫师臣、内阁储备,要放在京里常伴御前的。

    真要把状元外放,一般是等他在翰林熬了多年有了资历之后,由皇帝特简直接调任一省布政使、布政参政一类的地方大员。

    除非是状元犯了事触怒帝王被贬黜,才会被谪任府县边地。

    可那是惩罚,不是正常的升迁通道。

    林翊中状元才两三个月,正该在翰林院里好好熬资历。

    林川倒好,竟要把儿子往外头撵。

    朱棣想不明白,盯着林川看了片刻,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你莫不是想把儿子外放成地方大员?”

    “他才入仕数月,纵是状元也不能越过规制,布政司、按察司那些位置,不是给一个初入仕途的修撰坐的。”

    朱棣觉得自己猜明白了。

    林川大概是看朝中风头不对,想把儿子暂时送出京城。

    这倒也罢,可你若想借外放之名,直接给儿子弄个三四品地方大员……想得挺美!

    林川闻言摇了摇头:“陛下误会了,犬子何德何能敢觊觎地方大员?”

    朱棣眉头一挑:“那你要他去哪?”

    林川道:“臣想请陛下将犬子外放一县任知县。”

    “什么?”

    朱棣瞳孔一缩,满脸不可思议。

    七品知县?

    他原本还以为林川是来讨官的,结果不仅没讨,反而使劲往下按,一口气从翰林院按到县衙当个芝麻大点的知县。

    状元当知县,这要是传出去只怕满朝文臣第一反应也得懵逼,怀疑林川是不是昨夜撞了头。

    或者怀疑林翊这是如何得罪自己这个皇帝被贬了。

    可转念一想,朱棣又明白了林川的用意。

    林川此举并非在贬儿子,而是在削自己。

    林翊若继续留在翰林院,会发生什么?

    三元及第的名头摆着,翰林清贵的身份摆着,再有林川这个权臣父亲撑着,用不了几年士林声望只会越来越盛。

    父子两代名望一合,林家在文臣中的影响力,只会蹭蹭往上涨,压都压不住。

    这也是朱棣最担心的事。

    如今林川把儿子外放到地方去做一个七品知县,一切都不同了。

    远离中枢,也远离那些围绕着状元而来的清流名声。

    这等于是林川亲手把儿子从眼前这条青云大道上拽下来,把父子连体的影响力给亲手掐断了。

    这是林川在主动自削锋芒,向自己递投名状。

    朱棣望着眼前的妹夫,忽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日林川来求茹瑺,自己拿掉了茹瑺的兵部尚书一职。

    林川不仅没争,还转过头主动把自己的儿子送出中枢。

    这是在告诉自己:陛下觉得林家权势太盛,那我自己砍一刀,甚至不用你动手。

    这种态度,皇帝不可能看不明白。

    朱棣沉默良久,心里的那点不快终于散了大半。

    这个妹夫识大体,够果决,更难得的是舍得手中的权势。

    权势这东西人人都说拿得起放得下,可真到了手里有几个人舍得放?

    历史上多少权臣到死都不愿松开手里的权,哪怕被皇帝忌恨抄家灭族也不愿急流勇退。

    因为一旦退了,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谁也受不了那种落差。

    林川偏偏舍得,还如此痛快。

    朱棣缓缓点头:“既然如此……朕准了!你自己替他挑个县好好治理,走吏部的流程任命便是。”

    “臣,谢陛下恩典。”

    事情办妥,林川便退出皇宫。

    “去诏狱,本公亲自接岳父回家!”

    林川吩咐一声府上家将,乘轿直往锦衣卫衙署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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