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外祖父被放了出来,林翊特地从翰林院告了假,赶回府中拜见。
“听闻外祖父平安归来,外孙总算放心了。”
茹瑺见到外孙,脸上笑容更盛,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慈爱满满。
自家这个外孙可是正儿八经的新科状元,年纪轻轻便高中魁首入了翰林院,真令人骄傲!
祖孙二人寒暄了一阵,茹瑺话锋一转看向林川,正色问道:
“贤婿,陛下既然亲自下旨将老夫拿办,想来不会无缘无故又将老夫放出来,你今日能把老夫带出诏狱,可是应下了陛下什么条件?”
老登毕竟在朝堂上混迹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在官场上最忌讳的便是心存侥幸,尤其是涉及皇帝的事。
皇帝既然已经下旨拿人便意味着君心已定。
若想让皇帝改变主意,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办到的?
更何况,茹瑺对自己的处境心里也有数。
这世上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恩典?
很多时候,皇帝赏给你一颗甜枣,并不意味着他突然心善了,也可能是已经从你身上拿走了更有分量的东西。
茹瑺虽然年纪大了脑子却还没糊涂。
林川闻言也没有隐瞒:“岳父猜得不错,陛下的意思是让岳父致仕回乡养老,往后不必再过问朝中事务。”
茹瑺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原来如此。”
对于这个结果他倒不怎么意外。
毕竟这次能平安走出诏狱,便已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至于兵部尚书的官位……没了便没了吧。
反正已经干了二十年,如今一把年纪,真要为了一个官位把自己折腾得晚节不保,那才叫得不偿失。
更何况自己还有忠诚伯爵位,以后能把爵位传给子孙后代,可比兵部尚书一职强多了。
林川又道:“除此之外,我又顺势向陛下提出将翊儿外放地方,任一县知县。”
“什么?”
茹瑺猛地抬头,竟有些难以置信:“你要将翊儿外放去做知县?”
“正是。”林川神色平静。
茹瑺不淡定了。
这算什么事!
自己一个兵部尚书致仕也就罢了,反正年纪摆在那里,早退晚退终究是要退的。
可林翊不同啊!
那可是新科状元!
大明的状元何等金贵?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能够在殿试中力压群英,夺得状元之位便意味着已经迈入了清贵仕途。
尤其是进了翰林院,那地方看着官职不高,可论起前程是多少进士挤破脑袋都想进去的所在。
结果现在倒好,好端端一个状元郎,翰林院还没待热乎竟要被外放为知县?
县令虽说也是朝廷命官,可品秩不过正七品。
堂堂新科状元去做一个七品知县!
这要传出去旁人怕是要惊掉下巴。
茹瑺长叹一声:“老夫一把年纪退了也就退了,算不得什么,只是连累了翊儿。”
“堂堂新科状元本该在翰林院里好生历练,将来入阁辅政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却要被外放地方做个小小知县,这般一来往后的前程……”
说到这里,他看向林翊,眼中露出几分愧疚。
自己这辈子已经算是走到了头,可林翊才刚刚踏入仕途,正是大展宏图的时候。
若为了救自己耽误了外孙的前程,那岂不是成了自己这个做外祖父的罪过?
林翊见状连忙起身:“外祖父言重了!”
“外祖父于外孙有教养之恩,外孙岂能因区区官位,便置外祖父的安危于不顾?”
“莫说只是外放为知县,便是舍了这身官服,外孙也心甘情愿!”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老头听得心头一暖,伸手拍了拍林翊的肩膀,满脸欣慰:“好大孙!不愧是老夫的好外孙!”
茹嫣在旁边听着也不由眼眶泛红。
唯独林川,瞧着这祖孙情深的一幕,忍不住笑了起来。
好家伙,怎么说着说着还成了壮士断腕生离死别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林翊不是去做知县,而是要被发配到什么穷山恶水的地方。
不就是外放么?
至于弄得这般悲壮?
而且,谁说外放地方就一定是耽误前程了?
在林川看来,这分明是天大的好事。
当然,换作旁人恐怕还真未必有这个胆子。
毕竟状元入翰林那是正儿八经的康庄大道。
若是换成寻常人家的父亲,做梦都盼着儿子能在翰林院里熬出资历。
可他林川是谁?
吏部尚书!
大明文官之首!
掌管天下官吏铨选考核的朝廷重臣!
自己儿子的仕途,难道还得靠在翰林院熬年头?
这不是笑话么!
想到这里,林川放下茶盏笑道:“岳父何必如此忧心?有我这个吏部尚书在,翊儿的前程还用得着担忧?”
“再者,此次将翊儿外放并非是我一时兴起,其实我心中早有谋划,翊儿此去地方另有大用。”
茹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哦?此话怎讲?”
林川不紧不慢地说道:“翰林院那地方,每日无非是编书修史,草拟诏书,做些文字上的差事。”
“说得好听些是为朝廷储养人才,说得难听些不过是让一群读书人在里头混日子镀金等着将来升官的去处罢了。”
“与其在那里虚度光阴,倒不如去地方上踏踏实实做些实事。”
“……”
茹瑺脸色微微一黑。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刺耳?
翰林院到了你嘴里,竟成了混日子的地方?
要知道天下多少读书人寒窗苦读,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金榜题名,跻身翰林!
在他们眼中,那可是文臣的清贵之地。
结果到了林川这里竟被说得一文不值。
这要是让翰林院那帮老学究听见,怕不是要气得吹胡子瞪眼,非得拉着林川好生辩上一场不可。
不过……茹瑺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这话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或许是狂妄。
可从林川嘴里说出来,似乎还真有几分道理。
毕竟,林川自己的仕途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当年不过是个秀才出身,既没有状元的功名,也没有翰林的清贵资历,甚至连进士都不是。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秀才,靠着冒官从县衙主簿一步步干起,后来治理地方整顿政务一路升迁。
直到如今位列吏部尚书,身封应国公,更是大明内阁首辅,文臣之首。
论官位,论权势,论圣眷,放眼整个大明朝堂谁能与他相比?
最重要的是,林川这一路走来靠的可不是什么吟诗作赋,而是真真切切地办成了一桩又一桩大事。
别人讲究经世致用,大多还停留在嘴皮子上。
林川直接把经世致用四个字,活生生做成了自己的官场履历。
这般人物自然有资格评说翰林院。
茹瑺心里那点不快很快消散了大半。
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
翰林院固然清贵,可那里的官员,大多只熟悉典章制度,真正接触地方政务的机会却不多。
若一辈子只会引经据典,碰上实际难题又能解决几件?
读书是本事,做官却是另一门学问,尤其是治理地方。
一个县的赋税、钱粮、徭役、诉讼、农桑、水利,哪一样不需要知县亲自操心?
稍有差池便可能闹出乱子。
这些东西光靠翻书可学不明白。
想到这里,茹瑺的神色渐渐缓和:“既然你早有谋划,那老夫倒要多嘴问问,你准备让翊儿去何处任职?莫不是你当年起家的江浦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