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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魂寂之间

    黑暗,并非虚无。

    跨过那扇以血为引、轰然洞开的石门,苏晓踏入的并非预料中的房间或通道,而是一片凝滞的、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与声音的绝对黑暗。手中“光锤”上,琥珀散发的淡金色光芒,在离开石门范围、进入此间的刹那,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压缩,光晕急剧收缩,从原本可照数尺,迅速黯淡到仅能勉强勾勒出手臂轮廓。光芒的边缘不再清晰,而是模糊、颤抖,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被这浓稠的、具有实质重量的黑暗彻底扑灭。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官剥离。视线被压缩到极限,听觉似乎也在这片死寂中变得迟钝。她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声、甚至血液流动的微弱声响,都被无限放大,又在空旷中显得异常空洞、遥远,仿佛来自另一具躯体。而外界的一切声音——石门闭合的余韵、远处可能存在的任何响动——都彻底消失,被这绝对的寂静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深沉、更为直接的感知。

    冷。一种透彻骨髓、冻结灵魂的极致阴寒,瞬间包裹了她。这寒冷不同于外界石道的物理低温,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侵蚀生命本源的冰冷。它无声无息地渗透破烂的衣衫,穿透皮肤,侵入肌肉,缠绕骨骼,仿佛要将她血液的流动、心跳的搏动、思维的闪烁,都一并冻结、凝固。刚刚因剧烈消耗和开启石门时能量冲击而产生的燥热与虚弱感,在这股阴寒面前冰消瓦解,身体从内到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握着短刃和“光锤”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青白,更因寒冷而僵硬刺痛。

    空气凝滞,带着一股万古沉积的、混合了岩石风化尘埃、稀有金属极细微的氧化锈蚀、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古老香料完全挥发后仅存的、一丝空灵寂灭的余韵的复杂气味。这气味不臭,却令人感到一种深入灵魂的荒芜与孤寂,仿佛独自置身于被遗忘亿万年的墓穴核心。

    苏晓站在原地,如同被冰封,足足用了三四次悠长而艰难的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冰冷刺肺,呼气则带出团团白雾,迅速消散在黑暗里),才勉强让几乎冻结的思维重新开始转动,让剧烈颤抖的身体稍微控制。

    她缓缓举起右手的“光锤”,琥珀的光芒在这片黑暗中顽强地、微弱地亮着,如同无尽深海上唯一的一盏孤灯。光芒所及,不过身周三尺。地面是漆黑如墨、光洁如镜的奇异石材铺就,倒映着上方微弱跳动的光晕和自己模糊扭曲的影子。材质非金非玉,触之冰凉刺骨,却又带着一种温润的奇异质感。墙壁……看不到墙壁。光芒向上、向左、向右延伸,皆迅速被黑暗吞噬,无法判断这个空间的大小、形状、高低。只有脚下这绝对平整、无边无际般的黑色地面,以及前方、身后同样深邃无垠的黑暗。

    这里……就是“镇魂所”?如此空阔,如此死寂,如此……寒冷。镇的是什么“魂”?又在何处?

    苏晓强忍着深入骨髓的阴寒和身体各处传来的、被寒冷放大了数倍的痛楚,试探着,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靴底踏在光洁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短促、带着诡异回音的“嗒”的一声。回音并非在空旷大厅中那种悠长的回荡,而是迅速被周围的黑暗吸收、扭曲,变成一种闷哑的、仿佛从极厚棉被中传出的声响,旋即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这地方,连声音都不允许长久存在。

    她继续向前,脚步缓慢、谨慎,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冰面。琥珀的光芒随着她的移动,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地推开一小片可怜的、颤抖的光域。她努力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光芒边缘的黑暗里有什么,但那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吸收、吞噬着一切窥探的目光,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仿佛有无数冰冷视线注视的诡异感觉,从四面八方无声地压迫而来。

    走了大约十几步,脚下依旧是一模一样的、光洁冰凉的黑色地面,前方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这个空间,似乎大得超乎想象。

    她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只有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不,还有另一种声音,极其微弱,需要全神贯注才能捕捉——那是气流,极其微弱、缓慢、仿佛来自极深处的气流拂过光滑地面和某种巨大物体表面的、几不可闻的沙沙声。气流的方向难以捉摸,时有时无,带着此地特有的、那股荒芜寂灭的气息。

    她缓缓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在阴寒和伤痛的双重作用下变得异常艰难),伸出左手,指尖轻轻触碰冰冷的地面。触感光滑,没有灰尘。但就在指尖触及地面的刹那,一股更加强烈、更加纯粹的阴寒,如同毒蛇般顺着指尖猛地窜入,直冲脑际!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怆、孤寂、苍凉的情绪碎片,如同冰水般瞬间淹没了她的意识!

    “!”苏晓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两步,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随即在阴寒中变得冰凉)。那感觉太过强烈,太过突然,仿佛在触碰的瞬间,与这地面,与这空间,与某种沉寂于此的、浩瀚而破碎的意志,发生了短暂的、危险的连接。

    这地面……这空间本身……有问题!

    她喘息着,紧紧握住黑色短刃,冰冷的刀柄带来一丝沉静的触感,稍稍安抚了刚才那瞬间接触带来的心悸。怀中的琥珀也传来温暖的脉动,驱散着侵入体内的部分阴寒。

    看来,此地绝不宜久留,更不能轻易触碰任何东西。

    苏晓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气血和杂乱的心绪。当务之急,是确定方向,寻找出路,或者……那声音中提到的“遗志”所在。如此空阔黑暗,盲目乱走,只怕会彻底迷失。

    她再次举起“光锤”,这次,她不再仅仅用眼睛去看,而是尝试调动自己那因生死磨砺而变得敏锐的直觉,以及刚刚与符文、短刃、琥珀共鸣后,似乎产生了一丝微妙联系的、对能量波动的感知。

    她闭上眼睛(尽管在黑暗中睁眼闭眼区别不大),强迫自己忽略肉体的痛苦和极致的阴寒,将心神沉静下来,仔细感应。

    一开始,只有无边的黑暗和死寂。但渐渐地,在绝对的静中,她似乎捕捉到了一些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信号”。并非声音,也非光线,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极其淡薄的“涟漪”。有的方向,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一些,带着一种吸引,或者说牵引,仿佛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与她怀中的琥珀、手中的短刃,发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而有的方向,则是一片空洞,或者隐隐传来排斥与危险的警示。

    是短刃和琥珀的指引?还是她自身血脉在特殊环境下的微妙感应?

    苏晓无法确定,但她别无选择。她选择了那种“牵引”感最清晰、最稳定的一个方向——那感觉来自她的左前方,大约是她此刻面向的十点钟方向。

    调整方向,她再次迈步。这一次,她走得更慢,更谨慎,每一步都踏得极轻、极稳,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心神则完全沉浸在那种微弱的“牵引”感应上,如同在狂风巨浪中紧握一根纤细的蛛丝。

    黑暗依旧浓稠,寒冷依旧刺骨。但有了模糊的方向,心底那几乎被冻僵的求生之火,似乎又顽强地摇曳了一下。

    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自己越来越沉重的脚步和越来越艰难的呼吸。就在苏晓感觉那微弱的“牵引”似乎增强了一丝,心中升起一丝希望时,异变陡生!

    “嗒。”

    一声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不同于她自己脚步声的响动,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苏晓的脚步骤然停顿,全身肌肉在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暗金色的瞳孔在琥珀微光下收缩到极致,死死盯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左手反握的黑色短刃横于胸前,右手“光锤”微微前伸,光芒竭力向那个方向探去。

    声音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但苏晓不敢有丝毫放松。她的呼吸压到最低,连心跳都似乎放缓,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听觉和那种玄妙的感知上。

    死寂。只有死寂。

    是听错了?还是这鬼地方除了阴寒死寂,还有别的东西?

    就在她心神微松,准备继续小心前进的刹那——

    “嗒……嗒……”

    又是两声!比刚才更清晰,更近!而且……是两个不同的方向!一左一右,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轻盈而快速地移动了一下!

    不是错觉!

    苏晓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尽管在极寒中这冷汗也冰冷刺骨)。有东西!在这绝对黑暗、死寂、阴寒的“镇魂所”里,除了她,还有别的活物,或者……别的存在!

    她立刻停下所有动作,甚至屏住了呼吸,将自己融入这片黑暗与死寂,只有暗金色的眼眸,如同最警惕的夜行动物,在微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缓缓扫视着前方、左右那无法看穿的浓稠黑暗。

    “嗒……沙……”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近,也更诡异。不像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湿滑的、带有吸盘或粘液的物体,在光滑地面上拖行、吸附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在飘忽不定,时而在左,时而在右,时而又似乎在前方更远处,难以捉摸具体方位。

    不止一个?而且,移动方式很古怪。

    苏晓的心沉了下去。在这目不能视、感官被极大压制的鬼地方,面对未知的、似乎能在这特殊地面上快速移动的敌人,情况糟糕到不能再糟糕。

    她缓缓地、以几乎不可察觉的幅度,将“光锤”的光芒稍微收拢了一些,减少自身在黑暗中的醒目程度。同时,身体微微下沉,重心放低,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摆出一个可随时发力、闪避或攻击的戒备姿态。左手反握的短刃,刃尖微微上挑,对准前方黑暗,右手“光锤”则收在身侧,既作为光源,必要时也能作为钝器挥击。

    她在等待,也在观察。敌暗我明,主动出击是下策。必须弄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有多少,攻击方式如何。

    “沙……嗒……咝……”

    那诡异的声音再次响起,而且这一次,声音的来源更多、更密集了!仿佛有数个,甚至更多的这种东西,正在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悄然向她所在的位置围拢、逼近!那“咝”的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冷恶意,仿佛毒蛇吐信,又似幽灵低语。

    被包围了!

    苏晓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不能再等了!

    她猛地将右手的“光锤”向着左前方声音最密集的方向,用尽全力掷出!淡金色的光晕划破浓稠的黑暗,如同流星般飞向那个方向。她并非指望能砸中什么,而是要借这光芒,照亮黑暗中的东西,哪怕只有一瞬!

    琥珀脱手飞出的刹那,光芒脱离了她的手,似乎受到此地黑暗的压制更小了些,光晕骤然扩大了一瞬,照亮了左前方一片大约丈许方圆的空间!

    借着一闪而逝的光芒,苏晓看到了——

    那是什么东西?!

    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一团蠕动着的、半透明的、粘稠的暗影!大小不一,小的如脸盆,大的如磨盘,边缘模糊不定,不断扭曲、变幻着轮廓。它们并非行走,而是如同粘稠的液体或凝胶般,在光滑的黑色地面上滑动、延展、吸附!它们的“身体”似乎能完美地融入周围黑暗的环境,只有在琥珀光芒直接照射到的瞬间,才能看到其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混沌雾气流转的诡异形态。而在那些“躯体”的中心或边缘,偶尔会闪过一两点幽绿色的、如同鬼火般冰冷的光点,像是……眼睛?

    光芒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琥珀便“啪”地一声轻响,落在了远处的地面上,光芒再次被压缩,只能照亮其周围很小一圈。但这一瞥,已经足够让苏晓浑身汗毛倒竖!

    不止一团!光芒照亮范围内,至少有三四团这样的东西!而在更远的、光芒未及的黑暗里,还不知道有多少!

    “咝——!”

    似乎被突然的光芒刺激到,那些暗影般的东西发出了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刮擦玻璃的嘶鸣声,虽然轻微,却直钻脑髓!它们似乎对光有着本能的厌恶和一丝畏惧,在光芒亮起的瞬间,靠近的几团明显退缩、扭曲了一下,但随即便以更快的速度,从其他方向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却又迅捷无比地向着苏晓立足之处涌来!它们移动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只有偶尔吸附地面时发出那轻微的“嗒”或“沙”声。

    失去了“光锤”的持续照明,苏晓再次被浓稠的黑暗包裹,只有远处地上那一点微弱的金光,标示着琥珀的落点。而四周,那无形的、粘稠的、冰冷的恶意,已然将她彻底包围!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前后左右,甚至可能是头顶(如果它们能吸附在某种看不见的顶部结构上的话),悄无声息地逼近。那是一种被贪婪的、冰冷的、无智的狩猎者锁定的感觉。

    绝境。

    苏晓背靠着想象中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的墙壁(实际上她身后同样是空阔的黑暗),左手紧紧握住黑色短刃,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无法驱散心底蔓延的寒意。右手空空,失去了唯一的光源,也失去了钝器。伤口在阴寒和紧张下突突跳痛,身体因寒冷和失血而微微颤抖。

    黑暗,无声逼近的诡异敌人,重伤,孤立无援……

    但她没有闭上眼睛等死。暗金色的眼眸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亮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属于猎手的锐光。她缓缓调整呼吸,将所有的恐惧、疲惫、痛苦,强行压下,精神集中到手中的短刃,集中到对周围那细微“沙沙”声和冰冷恶意的感知上。

    来吧。就算要死,也要撕下你们一块“肉”!

    她微微伏低身体,如同蓄势的孤狼,左手短刃横于身前,刃尖微微颤动,指向感知中恶意最浓烈的方向。全身的肌肉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等待着那不知从何处、何时会发起的致命一击。

    黑暗中,那粘稠的、半透明的暗影,似乎已经触手可及。一股混合了陈年墓土、腐败粘液和极致阴冷的腥气,悄然弥漫在苏晓鼻端。

    第二百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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