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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纪元:黄昏之后 (第1-100章) 第三章:适配者

    测试场地设在滨海市旧区一座被清空的巨型物流仓库里。高耸的穹顶下,原本堆积如山的货架被移除,地面铺设了粗糙的防滑复合材料,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冷却剂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臭氧的刺鼻气味。光线来自顶部几排惨白的大功率照明灯,将空旷的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照出了地面各种难以擦除的污渍和拖痕。

    林战排在长长的队伍里,缓慢地向前挪动。他前面至少还有上百人。队伍被简易的伸缩隔离带分割成之字形,人们像被驱赶的沉默羊群,挨挨挤挤,只有压抑的咳嗽、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形成沉闷的回响。

    他前方不远处,就是测试区。用厚厚的透明防弹玻璃隔出了几个独立的隔间。每个隔间里,都矗立着一台灰绿色的机械造物——“戍卫者I型”基础机甲。

    近距离观察,它们比宣传影像里显得更加粗粝和笨重。高度大约三米,类人形态,但线条方正,关节处是暴露的液压杆和线缆束,外装甲板上布满螺栓和焊接痕迹,漆面斑驳。胸口位置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里面黑洞洞的。整体看起来,不像什么高科技的杀戮或救赎机器,更像是一台上个世纪遗留的、勉强能动起来的工业挖掘机被人为掰成了人形。

    “编号0973!陈大勇!进入三号测试间!”

    一个穿着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工作人员拿着电子板,用扩音器喊道。声音在仓库里引起嗡嗡的回音。

    一个身材壮实、剃着板寸头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走出队伍,跟着另一名工作人员走向其中一个玻璃隔间。隔间的气密门在他身后无声滑上。透过玻璃,可以看到他被指引着站上一个带有固定装置的金属平台。几名技术人员上前,将一些贴片贴在他的头部和脊椎位置,又用一个带有复杂接口的头盔状装置套在他头上,然后迅速退开。

    平台微微升起,将他送至机甲背后打开的一个舱门处。男人有些笨拙地爬进去,舱门合拢。

    大约一分钟后,那台静止的“戍卫者I型”动了一下。先是手指僵硬地张开、握拢,然后手臂抬起,动作迟缓得像生锈的机械。它试图向前迈出一步,结果左腿抬起后,落地时重心不稳,整个庞大的躯体猛地向右侧歪倒,轰隆一声撞在内部的防撞护栏上,溅起一溜火星。玻璃外都能听到沉闷的撞击声。

    “同步率波动,稳定在31%…勉强达到基础操作阈值。神经负荷过高,不建议深度链接。”隔间内的扬声器传来冷静的电子播报音。

    机甲舱门打开,那个叫陈大勇的男人被扶出来,脸色苍白,满头大汗,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架着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立刻有医疗人员上前检查。

    “编号0974!李秀兰!”

    这次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身形瘦削的女人。她进入机甲的流程一样。但她的机甲动起来时,比前一位更糟。机甲只是原地摇晃,试图抬臂,手臂却痉挛般不规则地抖动,根本无法完成指令。不到三十秒,机甲就完全停止了动作,像一堆废铁般僵在那里。女人是被从驾驶舱里拖出来的,已经昏厥过去,口鼻有细微的血丝。

    “同步率峰值19%,链接失败。神经排斥反应剧烈。淘汰。”电子音冰冷地宣判。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希望的光芒在许多人的眼中迅速黯淡下去。

    林战静静地望着,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夹克内袋。那个金属硬盒贴着他胸口的皮肤,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一丝恒定的、难以解释的温热。自从昨天触碰之后,这种微弱的暖意就一直存在,而右腿旧伤处那种日夜不休的隐痛,似乎也减轻了那么一丝——细微到他怀疑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害怕了?”旁边传来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

    林战侧头,看到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质地不错的夹克,但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和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玩世不恭。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银色的、造型精致的打火机。

    “看你的样子,不像是街头混饭吃的。”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战,目光在他走路的姿态上停留了一瞬,“腿脚不太利索?也来碰运气?”

    林战没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

    男人似乎并不介意,自顾自压低声音说:“我观察一上午了。这玩意儿,看着唬人,其实就是个吃人的怪物。它要的不是你会开工程机械或者有把子力气,它吃的是……”他用打火机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的东西。神经,精神,或者说……灵魂?看见刚才那大姐没?直接昏了。知道为什么吗?听说这‘灵枢’系统,链接的是深层神经,甚至潜意识。意志不坚的,精神力弱的,或者心里有鬼、杂念太多的,根本撑不住,轻则头疼呕吐,重则精神受损,成个傻子都有可能。”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我表哥在项目组打杂,听来的内部消息。军方和那几个大公司,早就秘密筛选过一批人了,都是精神稳定、背景干净、最好还有点儿特殊天赋的。咱们这些人,大部分都是陪跑,给他们的数据当分母的。那什么‘优先评估权’?嘿,画的大饼罢了。”

    “那你为什么还来?”林战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男人耸耸肩,脸上那点玩世不恭淡了些,露出一丝真实的苦涩:“不来怎么办?等死?我还有个老娘,身体不好。但凡有一丁点机会,别说当分母,当炮灰也得试试啊。”他顿了顿,又看了看测试间里又一个失败被扶出来的人,“不过,我看你……或许有点不一样。你眼神里有种东西,不像他们,”他指了指那些或期待或绝望的排队者,“也不像我。你像是……已经见过最坏的结果了,所以没什么好怕的。”

    林战不置可否。男人也不再说话,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他的打火机上,手指无意识地将金属盖开开合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队伍继续缓慢向前蠕动。失败者被搀扶离开,成功者(极其稀少)会从另一侧通道离开,脸上也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如释重负。空气里的绝望和机油味一样,越来越浓。

    “编号1028!林战!进入七号测试间!”

    终于轮到他了。

    林战走出队伍,跟着工作人员走向那个透明的玻璃格子。他能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目光,有麻木,有残余的希冀,也有冷漠。那个玩打火机的男人低声说了句:“祝你好运,哥们儿。”

    进入隔间,嗡嗡的噪音似乎被隔绝了一些。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技术人员递给他一份文件。“免责声明,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测试过程可能产生眩晕、恶心、头痛等不适,极端情况下可能导致神经性损伤。是否自愿参加?”

    林战快速扫过那些冰冷的条款,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稳定。

    然后他被引到金属平台上。冰凉的贴片贴在额头、后颈和脊柱的几个位置。最后,那个沉重、带着内衬和复杂线缆的头盔罩了下来,视野顿时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贴近鼻子处有微弱的指示灯红光。一股淡淡的、类似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气味冲入鼻腔。

    “放轻松,深呼吸。尝试感受链接信号,想象你的身体在延伸。”一个声音从头盔内置的耳机里传来,平静但机械化。

    平台升起,移动,停止。他感到背后舱门打开,有机械臂辅助他挪入一个狭窄、坚硬的座位。身体被自动固定带箍紧。舱门在身后闭合,发出沉闷的气密声响。世界彻底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眼前绝对的黑暗,耳机里轻微的电流声,和自己逐渐加快的心跳。

    “神经接驳开始。倒计时,3,2,1。”

    没有任何缓冲,一股强烈的、冰冷的、仿佛无数细针同时刺入大脑皮层的感觉炸开!林战闷哼一声,身体猛地绷紧,固定带深深勒进他的肩膀和胸膛。那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侵入感,异物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强行撬开了他的头骨,将冰冷的触须探了进来,四处搅动、连接。

    眼前的黑暗被无数飞速划过的、杂乱无章的光点和线条取代,像是坏掉的屏幕。尖锐的耳鸣响起。胃部翻江倒海。

    “基础神经链接建立…稳定性低…尝试同步运动皮层…”

    剧痛!右腿旧伤的位置,那股沉寂的、已成为背景音的隐痛,被瞬间引爆、放大!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钢钎沿着当年骨骼碎裂、神经受损的路径狠狠捅了进去,然后搅拌!林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

    “警告,受试者特定神经通路负荷异常增高!有崩溃风险!建议终止…”

    终止?不。

    在几乎要将意识撕碎的痛苦和混乱中,林战的思维却像沉入冰水底部的石头,维持着一丝可怕的清明。他想起了太空舱外失控的瞬间,想起那必须做出的、电光石火间的抉择。痛苦是信号,混乱是界面,他需要的是控制,哪怕只有一丝。

    就在他这近乎本能的、在极致痛苦中强行凝聚起一丝意志,试图去“寻找”那冰冷入侵感的来源,试图去“握住”那搅动他神经的异物时——

    胸前,那紧贴着皮肤的金属盒子,突然变得滚烫!

    不,不是物理上的高温,而是一种灼热的、洪流般的“信息”或者“感觉”,猛地冲进了他的身体!并非通过皮肤,而是更直接、更本质的方式。那股洪流瞬间压过了神经链接带来的冰冷刺痛和混乱,甚至短暂地淹没了右腿的剧痛。

    眼前飞掠的光点和线条骤然一变。

    黑暗依旧,但在那绝对的黑暗中,他看到了一点“光”。不是视觉意义上的光,而是一种感知,一种“存在”。它微弱,但极其稳定,像无尽深海中一粒自我燃烧的尘埃。紧接着,一些破碎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或“概念”闪过:巨大到超越想象的、光滑如镜的弧形结构(是墙壁?是天体?);一种非声波的、直接作用于意识的、浩瀚而冰冷的“嗡鸣”;还有一闪而逝的、复杂到令人晕眩的几何光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仿佛只是幻觉。

    下一秒,头盔内置的、用来测试同步率的简易视觉界面,突兀地在他“眼前”亮了起来——那是一个简单的、由绿色线条构成的虚拟驾驶舱视图,以及一个不断跳动的百分比数字。

    数字最初疯狂地跳动:15%…22%…41%…然后在他腿部剧痛传来时骤降到8%…又猛地飙升到65%…在那股“洪流”涌入的瞬间,数字像发了疯一样直接冲到89%,并剧烈波动着!

    耳机里传来技术人员惊疑不定的声音:“同步率异常跃升!稳定性…极差!神经信号混乱,夹杂不明高频脉冲!受试者生命体征?”

    “血压、心率超标!脑波活动异常活跃!”

    “尝试稳定链接!注入镇静剂预备!”

    林战感到一股微凉的液体通过预留的静脉注射口进入血管。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那89%的同步率,以及同步率后面隐约“感觉”到的东西吸引了。

    通过那粗暴建立的神经链接,通过眼前这个简陋的界面,他第一次“触摸”到了“戍卫者I型”。他“感觉”到自己被包裹在一个冰冷、沉重、迟钝的钢铁躯壳里。他“知道”了哪部分线路控制着左臂的液压,哪个反馈传感器在报告右腿关节的应力状态,哪组陀螺仪在努力维持这笨重身体的平衡。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这台机械内部,能量流动的微弱嗡鸣,齿轮咬合的细微摩擦,以及各处关节因为刚才那个失败者粗暴操作而发出的、几不可查的哀鸣。

    这感觉很怪异,很粗糙,充满延迟和噪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泥墙去听隔壁的声音。但他确实“连接”上了。而且,就在刚刚那一瞬间,当胸口那东西发烫,当同步率飙升时,他仿佛“看”到这台“戍卫者”内部结构图中,有几个他从未在公开资料中见过的、意义不明的冗余模块,似乎“亮”了一下。

    镇静剂开始起作用,那股灼热的“洪流”也迅速退去,如同潮汐。胸口的金属盒子恢复了那种恒定的微温。右腿的剧痛减弱,变回熟悉的隐痛。眼前的同步率数字也开始快速回落,最终稳定在32%,微微波动。

    “同步率稳定在…32%。达到基础操作阈值。神经负荷…仍高于平均水平,但已脱离危险区。”技术人员的汇报声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和一丝如释重负。

    眼前的简易界面亮起一个绿色的箭头,指向一个虚拟的摇杆和控制按钮图像。

    “尝试基础操作。左臂抬起。”

    林战凝聚精神,不再试图对抗那链接的冰冷异物感,而是尝试“想象”自己抬起左臂。反馈迟钝,像在粘稠的胶水中动作。但隔间外,那台灰色的“戍卫者I型”,在发出一阵液压驱动的、生涩的“嘎吱”声后,左臂确实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大约三十度。

    “右腿向前迈步。”

    这次更困难。当他将“迈步”的意图通过那粗糙的链接传递出去时,右腿旧伤的位置又是一阵牵扯的痛楚,同时,机甲反馈回来的是一种左腿液压不足、右腿关节锁死预警的混乱信号。庞大的钢铁之躯猛地晃动了一下,向前踉跄了半步,沉重的脚掌砸在地面上,发出“哐”一声巨响,整个测试隔间似乎都震了震。

    “停止操作!停止!”

    林战立刻切断了控制意图。机甲摇晃着,勉强维持住了平衡,没有倒下。

    舱门打开,新鲜空气涌入,带着仓库里浑浊的味道。固定带自动松开,机械臂将他从那个狭窄的座位上“搬”了出来,放回升降平台。

    当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下平台,摘下那个沉重的头盔时,发现几名技术人员和那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都围在监控屏幕前,对着上面复杂滚动的数据指指点点,低声争论着什么。

    “同步率曲线太奇怪了,从来没有这种过山车式的记录…”

    “不明脉冲来源查清楚了吗?”

    “仪器没故障,但信号特征库对不上…”

    “生命体征倒是稳定下来了…”

    那名工作人员走了过来,看着林战苍白的脸和额头的冷汗,皱了皱眉,递给他一瓶功能饮料和一份表格。“林战是吧?基础测试通过,同步率…32%,评定为‘D级,有限操作适应性’。去那边登记后续,等通知。下一个!”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太多情绪,似乎刚才数据屏上那异常的波动并未引起他额外的关注,或者,他见多了测试中各种稀奇古怪的反应。

    林战接过表格和饮料,道了声谢,转身走向指定的登记区。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技术人员的目光依然停留在他身上,带着探究和不解。

    胸口,那金属盒子的温热依旧。而他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摸”到那钢铁巨人内部结构、甚至“看”到那几个不明模块瞬间闪过的奇异触感。

    登记很简单,录入指纹、虹膜,领取了一个印有临时编号和“D级适应性”的薄塑料手环。负责登记的人头也不抬,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流程。

    走出测试隔间,重新回到仓库嘈杂、充满机油味和绝望感的空气中时,林战抬头看了一眼。

    高耸的仓库穹顶下,惨白的灯光依旧。排队的长龙依旧缓慢移动,一张张脸上依旧写满渴望与恐惧。而他手腕上这个廉价的塑料手环,似乎并未带来任何实质的改变。

    但只有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瞬间涌入的、破碎的“画面”和“感觉”是什么?那金属盒子里的黑色石头,到底是什么?它和这“灵枢”机甲之间,又有什么联系?

    他摸了摸胸口,那硬物隔着衣服,传来恒定而神秘的微温,仿佛一颗沉睡的、异质的心脏。

    仓库外,天空依旧被那种异常辉煌的光晕笼罩。巨大的太阳黑子群,像一只永恒的、漆黑的眼眸,悬于天际,冷漠地注视着下方仓库里,这群试图抓住钢铁稻草,在末日洪流中挣扎求存的渺小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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