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铜车轮氏族的车队就已经过了河。
达达走在最前面。她没坐马车,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稳得像走在平地上。七层裙子在晨风里飘,裙摆沾了露水,颜色深了一截。
拉约什跟在她后面,牵着一匹瘦马。马背上驮着帐篷和干粮,还有一口铁锅,锅底朝上,在朦胧的天光里反着暗青色的光。
再后面是卡洛,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几个走不动的老人。露琪卡在旁边跟着,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时不时往路边的草丛里捅一下,看有没有蛇。
博罗卡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和那些从北边逃来的孩子在一起。她没看路,也没看人,就看着天上那几颗还没灭的星星。
队伍拉得很长,走得很快。
没有人说话。
走出十几里,天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身后的河滩照成一片金色。拉约什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铁门堡了,也看不见那条河,只有远远的一抹雾气,像一条白色的带子横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佐伊。
那个缺一颗牙的女孩,现在应该在城堡里,睡在那张软床上,头顶是没有洞的天花板。她会不会也醒着?会不会也看着窗外,想这边的路?
“别看后面。”
达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没回头,但知道他在看。
拉约什转回头,盯着前面的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多。开始是矮的灌木,后来是高一点的树,再后来是密密麻麻的林子,把天都遮住了一半。
“进了山了。”达达说。
山路不好走。
不是那种不好走——是有时候根本没路。
车队停了好几次,卡洛拿着刀在前面砍树枝,砍出一条能过的缝。独轮车推不过去的地方,就得把东西卸下来,人扛过去,再把车扛过去。那几个老人走不了,就让人背着,一步一步挪。
露琪卡一开始还兴致勃勃,拿着棍子到处捅,捅到第三次的时候,捅出一条蛇。
那蛇有手臂粗,灰绿色的,从草丛里蹿出来,从她脚边嗖地游过去,钻进另一边的石头缝里。露琪卡愣在那里,棍子举在半空,半天没动。
“你看见了吗?”她问拉约什。
“看见了。”
“那是蛇?”
“是蛇。”
露琪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还在,没被咬。
“它怎么不咬我?”
博罗卡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它今天吃饱了。”
露琪卡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她把棍子往地上一扔,说:“那我不怕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拿棍子捅草丛了。
中午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山坳里停下来歇脚。
说是山坳,其实就是两块大石头中间的一块平地,刚好够所有人挤着坐下。达达让人生火——不是大火,是那种只冒烟不冒火的,怕被看见。
火生起来,烟往天上飘,细细的,一会儿就散了。
卡洛蹲在火边,把干粮分下去。每人一块硬饼,一碗水。饼硬得能砸死人,得泡在水里泡软了才能咬动。孩子们咬不动,哭着不肯吃,大人们就自己嚼软了喂给他们。
拉约什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泡软的饼,看着北边的山。
山越来越近了。不是那种远远的青色,是实实在在的,一块一块的石头,一棵一棵的树,看得清纹路。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奶奶,”他问,“我们要找的人,在哪儿?”
达达坐在他对面,也在啃饼。她嚼得很慢,像是在用牙数数。
“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不知道。但博罗卡知道。”
拉约什看向博罗卡。博罗卡坐在火边,看着火,火里映出她的脸,白得像纸。
“他们在哪儿?”他问。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盯着火,盯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着西北方向。
“那边。”她说,“翻过两座山,有个山谷。他们在那儿。”
“你怎么知道?”
“火说的。”
拉约什看着那堆火。火就是火,红黄蓝白,什么也没说。
但博罗卡从来不会错——除了上次说黑袍子的人第二天来,结果第三天来。但那是“看错了”,不是“说错了”。
他决定相信她。
下午的路更难走了。
不是砍树枝的问题,是开始往上爬了。山越来越陡,路越来越斜,独轮车彻底推不动了,只能扔在山脚下,把东西背在身上走。
卡洛把几个老人轮流背上去,背一个,放下来,再下去背另一个。背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的腿开始抖,脸憋得通红,汗流得像下雨。
达达走在他旁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扶了一把。
卡洛看了她一眼,想说“我没事”,但没说出来。
他知道他母亲的手在抖。那只手比他抖得还厉害。
但他也知道,她不会停下来。
露琪亚走在她旁边——露琪卡。露琪卡走在她旁边,忽然问:“奶奶,你累吗?”
达达看了她一眼。
“累。”
“那你怎么不走慢点?”
“因为天要黑了。”
露琪卡抬头看了看天。太阳确实在往西边掉,已经快挨着山顶了。
“黑了会怎么样?”
“黑了就看不见路。看不见路就走不了。走不了就得到不了。”
“到不了会怎么样?”
达达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踩在树根上,踩在不知道什么的东西上。
露琪卡不再问了。她跟上去,踩在达达踩过的地方,一步,一步。
天黑之前,他们找到了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是一个山洞。不大,但够所有人挤进去。洞口有块大石头挡着,从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能看见外面。
卡洛先进去检查了一遍,没有野兽,没有蛇,只有一堆干草,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能住。”他出来说。
达达点点头。她让人把东西搬进去,把老人和孩子先安顿好,然后在洞口生了一小堆火——不是取暖,是防野兽。野兽怕火。
火生起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累了一天,终于能坐了。
拉约什坐在洞口,靠着那块大石头,往外看。天已经全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外面是山,是树,是不知道什么的东西。
他忽然想,佐伊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看天黑吗?还是已经睡了?睡在那张软床上,有没有做梦?梦里有没有路?
“想什么呢?”
露琪卡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饼——不是啃的,是捏着玩的,捏得碎渣往下掉。
“没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呢。”
“写什么?”
“左边脸写‘佐伊’,右边脸写‘想’。加起来就是‘想佐伊’。”
拉约什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露琪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平时那种闹腾的笑,是另一种,很轻,像风吹过炭火。
“我也想她。”她说,“她走了,没人陪我泡脚了。”
拉约什不知道该说什么。
露琪卡把手里那块捏碎的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洞里去了。
拉约什一个人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黑。
黑得很深,很深。
但他知道,明天天亮,还要继续走。
半夜里,拉约什被一阵声音惊醒。
不是大的声音,是很轻的——呜,呜,呜,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叫。
他坐起来,竖起耳朵听。
是风。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树林,穿过石头,发出那种呜咽的声音。
他松了口气,正要躺下,忽然看见洞口有个人影。
是博罗卡。
她站在洞口,看着外面,一动不动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成白的,白得发亮。
拉约什爬起来,走到她旁边。
“你看见什么了?”
博罗卡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外面,看着那片黑。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他们在叫。”
“谁?”
“那些死了的。”她指了指外面,“山里有好多。”
拉约什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听见了?”
“嗯。”
“他们叫什么?”
博罗卡转过头,用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
“叫名字。”她说,“叫那些还没死的名字。”
拉约什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博罗卡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外面。
“你别怕。”她说,“他们不叫你。叫的是别人。”
拉约什想问“叫谁”,但没问出来。
他站在那里,和博罗卡一起看着外面的黑,听着那呜咽的风声,一直站到月亮落下去。
第二天早上,达达把所有人叫起来的时候,天还没全亮。
“走。”她说,“今天要翻过那座山。”
没人问为什么。没人说累。所有人都爬起来,收拾东西,往嘴里塞一块饼,然后跟着她往外走。
拉约什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的山。那山比昨天的更高,更陡,山顶上有一层白——不是云,是雪。
他想,那雪下面是什么?
是那些叫名字的死人吗?
是那些还没死的活人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博罗卡走在最后面,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那小女孩是从北边逃来的,她爸妈死在路上了,只剩她一个人。
她走几步,回头看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人。
博罗卡没回头,但知道她在看。
“别往后看。”她说,“往前。”
小女孩点点头,跟上去。
队伍往山上爬。
太阳升起来了,把山顶的雪照成金色。
风还在吹。
呜,呜,呜。
像有人在叫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