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晚璇只觉一股怒气“腾”地直冲头顶,声音都发颤了:
“你怎么想的?那是九进十三出的印子钱啊!借一百两只到手九十两,回头却要还一百三十两!
万一过了还款期限,利钱还要利滚利地往上翻。
到时候这窟窿填不上,家产被那些人收走,你要我们一大家子怎么办?
楚时安,谁给你的胆子,连这种阎王债都敢碰!”
她这下彻底明白,为何闺蜜总是提心吊胆,就怕这个弟弟稍有不慎便会误入歧途。
不过几个时辰前,她还觉得楚时安机灵过人,是这场计划里的得力帮手,才放心拉他一同谋划。
哪成想说好按计划行事,这少年倒好,竟擅自改了戏码、乱加情节,半分也不掂量后果!
这孩子到底还是年轻,不挨顿教训,怕是压根拎不清事情轻重。
换做往日闺蜜在旁,手中棍棒定然早已落他身上了!
不对,她如今,就是闺蜜本蜜。
此时不揍,更待何时?
“阿姐,阿姐,阿姐!”楚时安见盛晚璇杀气腾腾地朝柴火堆走去,慌忙撂下半碗没喝完的粥,腾地站起身连连告饶。
“我知错了!阿姐,你别生气,我保证以后全听阿姐的!
你看,到现在你晚饭都没正经吃,先吃饱了再教训我也不迟啊!”
可盛晚璇满腔的担忧早化成了怒火,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心思吃东西。
楚时安不过才十六岁,连胡茬都没长全,竟不知天高地敢去借印子钱。
万一他们计划出了差池,那利滚利的漩涡,能把他们整个家都吞噬掉。
可楚时安却像初生牛犊般莽撞,半点不知其中凶险,怎能不让人又急又气!
楚时安身形矫健如灵猴,盛晚璇手中的柴火棍破空挥舞,却只捞得满手残影。
偏这混小子还边躲边嬉皮笑脸地讨饶,半分知错悔改的样子都没有,更是气得她额角青筋直跳。
周磊见状,大步流星上前,将躲闪的楚时安牢牢控制住:
“不许躲,你瞒着家里人借印子钱就是不对,不挨顿打不会长记性!”
“大哥,你这会就别帮着阿姐了。”楚时安一边躲一边扯着嗓子喊,好似扯住了脖颈的狐狸。
“阿姐头上的伤还没好,这又是动气又是动粗的,多危险啊!要是等会头疼怎么办?
你平时最在意阿姐了,这会儿该拦住她才是,怎么反倒抓着我不放?”
周磊被楚时安三言两语说动了,松了手,转而挡在盛晚璇跟前,一边轻推着人往桌前带,一边温声劝道:
“消消气,先听听时安怎么说。你身子骨要紧,我们边吃边听。”
楚时安瞅准时机,赶在盛晚璇开口前,用仅在场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阿姐,真不是我犯浑,五两定金根本入不了张大嘴的眼。
我们找的人要扮成财大气粗的药商,开口就是两百两的生意,手里却只攥着五两定金,换你能信吗?”
他下意识往门口瞥了一眼,小财和小进正守在那里,确保不会有外人偷听,但他还是刻意将声音又压低了些:
“就算张大嘴信了,收了五两定金。到时她拿不出灵芝,满打满算也只赔二两半。
这些钱在农家里虽不算少,可对她而言,却不足以元气大伤,这算什么教训?”
就在这时,村头骤然炸开张大嘴那鬼哭狼嚎般的叫骂声,混着撕心裂肺的哭嚎,一路穿透夜色,传到了村尾的崔家。
得,这下不用等明天了。
今晚,全村人就都知道了,他家的银子是真丢了。
楚时安眼睛一亮,急忙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你听!要是只赔二两半,张大嘴能嚎得跟剜了心似的?”
少年的话不是全无道理,但盛晚璇也听出了其中门道,他分明在避实就虚。
按原计划,盛晚璇他们不仅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五两银子和树舌灵芝,还会让张大嘴贴上他家的全部积蓄,并额外赔付二两半银子。
这些损失,足够让张大嘴嚎得跟剜了心似的。
更重要的是,师父会从徐老二偷银还赌债、张大嘴谋财害命这两件事上,彻底看清兄长家平日打着他旗号胡作非为的嘴脸。
届时,即便不与兄长家彻底生隙,也会限制他们再拿他名头行事。
到那时,徐老二欠债的赌坊、酒馆等债主必将轮番上门,张大嘴一家将陷入无休止的催债纠缠中。
这才是最致命的惩罚,远比“只赔二两半”要深刻得多。
盛晚璇心底那股火气还在翻涌,她强压下余怒,冷声道: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只问你,万一张大嘴家中没有一百三十两,又或是二哥失手了,你打算拿什么还那印子钱?”
楚时安脸上半点不见慌乱,见盛晚璇收了手,便像没事人一样坐回桌前,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笑着说:
“今日下午,我已经把印子钱还上了。山契和房契都赎回来了,明日阿姐回家一看便知。”
见大哥和阿姐满脸都是不信,他又慢悠悠开口,“有张大嘴这尊活菩萨在,哪轮得上我们还钱?
我们付了九十两定金给她,她要是交不出灵芝,按契书上写的,得赔四十五两,加起来一共一百三十五两,正好连本带利够还印子钱。
想必阿姐定要问,要是他们没有那么多银子怎么办?
你莫忘了?赵七爷不仅放印子钱,还做收债的买卖。
不少人收不回来的债,都会把借条折价卖给赵七爷,让他出面去讨。
我借印子钱的时候,就和赵七爷谈好了,把这一百三十五两的契书交给他,用来抵那一百两借款。
你听我算笔账:我那借款期限是三个月,如今才过了一天。放款时他已经扣了十两利息,这十两足够付这一天的利钱了。
我要是现在还款,一百两本金就够,但这契书上写的是一百三十五两。
在赵七爷那儿,就没有他收不回的债。这笔买卖稳赚不赔,他自然答应得爽快。
说起来,赵七爷这人倒有意思。他说借款没满三个月,连本带利只要一百三十两。等到时收回了债款,多出来的五两银子会返给我。
且不论这五两银子最终能否到手,单是借的那九十两无需我们偿还,便是极大的便宜。
如此一来,徐老二从家中偷出的银子和灵芝,便悉数归我们所有。
用这笔钱去办落户、购置宅基地盖房,说不定还能再添两亩地。到那时,我们一家的生计不就有着落了?”
盛晚璇低头喝粥,听着楚时安侃侃而谈,不经意抬眸,正好撞见少年志得意满的笑脸。
少年眼底藏不住的情绪,分明是往日总被亲姐压制,如今终于能一展身手的畅快。
一时间,盛晚璇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最终也只在心底无奈腹诽:空手套白狼,算是被你玩明白了。
楚时安将碗里的粥一饮而尽,抹了把嘴继续道:“接下来,得给这笔钱编个说得过去的由头。
是说大哥天生神力,一人猎到一只老虎得来的?还是二哥腿脚极快,帮人抓到了毛贼打赏的?
要么是阿姐挖到了名贵药材、清澜的绣品卖了天价?再不然,就说是阿奶祖上留下的、或者是辛儿养蚕赚的?
实在不行,就说从天而降砸我头上、或者岁安在山里挖到的也行。总得想个合理的说法,往后花着才安心!”
楚时安这些看似玩笑的话里,盛晚璇读出了其中藏着的缜密心思。
在少年的谋划里,不仅把当下的事安排得分明,就连后续也都考虑周全了。
其实早在前世,她就琢磨过:闺蜜天性温和柔顺,且共情能力极强,这样的性子在商场博弈中并不占优势。
而闺蜜最终能完成从“温吞退让”到“果决锐进”的蜕变,成为一方首富,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楚时安的助力。
思及此,盛晚璇那翻涌的情绪也平复了大半,目光扫过少年眼底亮晶晶的光,沉声道:
“洗钱的事急不得,这阵子我们照旧过日子,等寻着稳妥时机,再从长计议。”
“洗钱?”楚时安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忽而咧嘴笑开,
“阿姐这词儿真是绝了!跟戏台上的江湖切口似的!真不愧是我阿姐,随口说个词都是一针见血的。”
见阿姐周身的怒气明显消散,楚时安也放松下来,“阿姐猜猜,徐家老二在外面总共欠了多少银子?”
说着,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赌场、酒楼、花楼、戏园子……各处都有他的赊账,加起来足有这个数!”
盛晚璇听闺蜜说过,在师父一家搬去府城前,将桂泉县的家产全变卖了,才替兄长家还上这笔巨款。
至于具体数额,闺蜜并未没提及,但她能猜到个大概。
五两、五十两都不足以让徐老二铤而走险偷钱,可五千两、五万两又实在离谱,哪个生意人会不顾风险赊出这般巨款?
“五百两?”
“正是!”楚时安细细道来,“这还只是我打听到的数目,实际只会多不会少。
这些年,徐老二总拿做工、探亲当幌子往县城跑,实则是偷摸着吃喝嫖赌。
这人鬼得很,在赌场赢了钱,就谎称是做工赚的;若是输得精光,便赊些糕点果子回家,扯谎说是丈人家给的回礼。
张大嘴就这般被他哄得五迷三道,事事都偏着他。
日子久了,这窟窿便越捅越大。我不过派了个人假扮酒楼小厮去催债,吓唬他说再不还钱,就去找徐大夫告状。
徐老二当即就慌了,灰溜溜地回了家。
结果他刚进门,就听见张大嘴偷偷跟他说,家里得了颗百年灵芝。
今日在县城,我特意让人把有富商想高价收灵芝的消息透给他,这事不就顺理成章成了?
这次多亏了他,没他帮忙,事情哪能这般顺利。
往后我们得记着人家这份情,定要想法子保他周全,也能多给张大嘴寻些不痛快才是!”
少年最后一句话,直把盛晚璇逗得“噗嗤”笑出声,刚才的恼火彻底跑得没影。
楚时安口若悬河时,周磊已悄无声息把厨房收拾妥当。
抬眼一瞧,时辰不早了,再熬下去天都要亮了。
虽说张大嘴在村里嚎得四邻不安,但觉还是得睡,总不能跟着她熬通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