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如强盗般在屋内肆意破坏,每一处可能藏钱的角落都被翻了个底朝天,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不仅将泥砖缝隙都抠开来查看,还拆了睡觉的土炕,甚至连院子角落的猫狗鸡窝也未能幸免。
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全毁了。
盛晚璇此刻却一改先前的暴躁,显得异常冷静清醒。
其实她早前不是没想过,张大嘴反应过来后会来闹事,却绝没料到对方来得如此迅速,还做了这般周全的准备。
这番手段,倒像是有人在背后特意指点过似的。
她看向楚时安的眼神,不觉多了层探究。
一片混乱里,唯有楚时安淡定得像个局外人,除了费些力气拽住不断挣扎的小财,再无多余动作。
难不成他早就料到张大嘴会找上门来?
眼前这场乱局,也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所以才提前安排二哥去报官,连进城可能被阻拦都算到了,特意让小四在城门口接应。
思及此,她走向那气定神闲的少年身边,眼中满是质问,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锋芒:
“这场闹剧,该不会是你搞的鬼吧?”
楚时安朝她飞快眨了下左眼,脸上挂着几分得逞的痞笑,还用口型无声比了个“嘘”。
那神情,摆明了承认这场闹剧是他的手笔。
盛晚璇气得后槽牙都快咬碎了,目光如刀刮过他脸:
“你就不能先跟家里人通个气?”
楚时安眉梢猛地挑高,眼底的狡黠笑意几乎要漫出来,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促狭:
“那你们会舍得让我折腾这出大戏?”
见少年这副欠揍的模样,盛晚璇只觉得手痒得厉害,攥着扁担的指节又开始发白,要不是场面不合适,她非得把扁担抡到他身上去。
从前闺蜜总抱怨自家弟弟调皮又不服管教,她每次都笑着宽慰:
“时安这孩子机灵通透,将来必有出息,莫要拘着他。”
彼时听闻楚时安那些天马行空的主意时,她还暗自佩服过,笃定这少年前途无量。
初穿越时,这份欣赏也分毫未减。
然而现实却狠狠打了她的脸。
不过一日光景,她便从替楚时安说话的“知心大姐姐”,成了恨不得抄起棍子揍他的“暴脾气家长”。
可待得知这一切皆是楚时安的筹谋,她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呼吸也跟着顺了几分,沉声问道:“你到底想干嘛?”
楚时安抬眼,眸色坚定,字字掷地:“拔其根基,断其后路,送她进大牢!”
就这点事,便能将张大嘴送进大牢?
盛晚璇心底其实并不太看好,却没再多问,转身折回周磊身边,将事情简要同他说了说。
周磊转头望去,见楚时安眼底满是胸有成竹的笃定,原本紧绷如弦的神经陡然松缓下来。
夜色渐浓时,这场闹剧也临近尾声。
钱奶奶的银簪和镯子、粮仓的存粮、储物室的药材、厨房悬挂的腊肉,尽数被翻了出来。
桌上散落的钱币叮当作响,大半是铜板,零星几块碎银泛着冷光。
任谁都能看出,这并非张大嘴丢失的财物。
可张大嘴却死死咬定银子就在这里,手指几乎要戳到众人鼻尖:
“这里没有,定是藏在他们身上!给我搜!”
她的喊声犀利,惊得院角躲着的鸡扑棱棱乱飞,咯咯叫着四处逃窜。
话音刚落,几个壮汉再次上前,却被周磊和两只猎犬拦住了。
小招和小进低伏身子龇出獠牙,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呜咽。
犬毛炸起如钢针,利爪在泥地里刨出深深的痕迹,惊得那伙人本能地往后缩。
楚时安也故意松了松手中的犬绳。小财立刻向前猛窜半步,发出一声震耳的狂吠。
“张大嘴,没瞧见我们这里少了个人吗?我二哥已经去报官了。你该不会以为,我先前说的话都是玩笑吧?”
楚时安目光扫过那群面露慌张的壮汉,“今日你们要是敢碰我家人一根头发,我必让这几条猎犬,好好尝尝人血是什么滋味!”
钱奶奶将小孙女死死护在怀中,老泪纵横地嘶喊:
“丧尽天良啊!我家都是未出阁的女娃娃,岂是你们能随意羞辱的?今日若是搜了身,她们的清白就全毁了,还有没有王法了!”
盛晚璇一眼便看穿,楚时安这是在拖延时间。
虽然心里火气还没消,可立场绝不能动摇,该帮还得帮。
她清亮的嗓音陡然拔高,穿透满院喧嚣:
“徐庄村的乡邻都听好了!她张大嘴仗着自己男人的兄弟是厉将军的救命恩人,才敢这般肆意妄为,可你们呢?你们有什么依仗?
大封律写得明白:聚众滋事者,杖刑一百,徒刑三年;羞辱女子清白者,施以宫刑,流放千里,重者处死;入户抢劫,更是死罪!
你们今日这般行径,已然算得上是聚众滋事。若是再敢动搜身的念头,添上羞辱女子清白的罪名,这辈子便再无指望了!”
她声音陡然转厉,“倘若你们继续听张大嘴唆使,再把这些翻出来的财物带离楚家,那便是实打实的入户抢劫罪名。
等着你们的,可是秋后问斩的死罪!”
她刻意停顿,扫过几个面色骤白的汉子,字字如锤砸落,
“张大嘴许了你们什么好处?当真要为这点蝇头小利,抛下家中老幼去送命吗?”
盛晚璇转身,对上张大嘴那双愤怒异常的眼睛,
“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你私闯民宅、损毁财物、污蔑良善,甚至还要搜身,哪一条不是律法大忌?
今日便是厉将军亲临,也救不了你这无法无天的罪!”
不等对方反驳,她又旋身面向门外河湾村众人,扬声道:“叔伯婶子们!我家阿奶可是正儿八经的河湾村村民。
徐庄村的人带着家伙,闯进咱们河湾村,抄咱们的家!若今日忍了,往后十里八乡都要戳着脊梁骨,骂河湾村的人是任人揉捏的软骨头!这口气,你们能咽得下去?”
河湾村的人群中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响起此起彼伏的议论声。
拄着拐杖的河湾村里正王老汉颤巍巍站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张大嘴那群人:
“河湾村祖祖辈辈没受过这窝囊气!今日真要让外村人骑到头上,我这把老骨头第一个不答应!”
话音未落,几个年轻后生已握紧锄头挡在众人身前。
张大嘴带来的帮凶本就不是什么硬气角色,一位络腮胡汉子往后缩了一步,就被眼尖的张大嘴一把揪住衣领:
“徐彦暑!你个没骨气的!徐家庄人多势众,河湾村这点地界巴掌大,有什么好怕的?我们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他们淹死!”
她猛地转过身,脖颈青筋突突直跳,恶狠狠剜着盛晚璇,
“少拿那些狗屁律法吓唬人!我在乡里横了这么多年,哪家见了我不绕着走?
你还不知道吧?姓崔的那家子睁眼说瞎话,什么她家女儿全天都跟你在一起。
我呸!你们到底在没在一处,还能瞒得过我?”
她唾沫星子横飞,语气越发嚣张,“我下午带人抄了崔家,满村老小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还怕你个流民?连户籍都没有的东西,就算真动了手宰了你们,官府也懒得多管!
别以为拜了徐鹏当师父就能狐假虎威,我才是他亲嫂子!就你这破烂货也敢算计我?”
她往前逼近两步,声音淬了毒似的,“今天不把银子交出来,你们一个个都别想活着踏出这院门!”
“住口!”
张大嘴的话音还没落地,院外突然炸响一声怒喝,震得人耳膜发疼。
河湾村的村民被这声吼惊得齐齐一颤,下意识往两侧退开,慌忙让出一条通道。
两道裹挟着风尘的黑影,应声大步踏入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