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雕花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细碎的光斑,像碎金洒在青砖上。
秦牧靠在紫檀木矮榻的软枕上,姿态慵懒,月白色的长袍松松地披在身上,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蹲在脚边的云素心身上,声音淡淡。
“洗干净点。本公子不喜欢脏兮兮的脚!”
云素心的手指猛地顿了一下,指尖触着那只白皙骨节分明的脚,像触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那张烧得通红的脸,也遮住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杀意。
她咬着牙,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可她不敢松口,不敢抬头,更不敢让那杀人的眼神被发现。
她只是将手指轻轻地按在那只脚的脚底,沾着温热的皂角水,从脚趾开始,一寸一寸地揉搓。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生怕多用一分力就会招来灭顶之灾。
可她的心中却像翻涌着愤怒、羞辱、绝望、不甘等等各种情绪。
她发现这个恶少是真的把自己当成了佣人。
不,比佣人还不如,是奴仆,是蝼蚁,是可以随意践踏的、没有尊严的玩物!
而她却无能为力!
因为她昨天晚上又偷偷尝试了修炼,盘膝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屏息凝神,运转功法。
丹田中空空荡荡,连一丝回声都没有。
经脉中也是死寂一片,像冬日里被冻住的河流,没有一丝真气流动。
她试了一次又一次,从子时试到寅时,从寅时试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可结果还是一样。
什么都感应不到,什么都没有!
这个发现让她几乎绝望了。
逃又不敢逃,那对老夫妇的脸时时刻刻浮现在她眼前,像两座大山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阿爹那佝偻的背,阿娘那粗糙的手,他们看她的眼神,像看亲闺女一样,温暖得让她心碎。
她不能让他们受伤,不能让他们因为她的一时冲动而遭受那个恶魔的毒手!
而她的修为恢复又遥遥无期。
这种暗无天日、看不见尽头、不知何时才能重获自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云素心的眼眶又红了,咸涩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可她咬着牙死死地忍着,不让它落下来。
忍辱负重,忍辱负重,她在心中反复默念着这四个字。
像念咒语一样,一遍又一遍,试图用这四个字麻痹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
云素心终于洗完了。
那双脚白皙干净,没有一丝异味,甚至带着淡淡的清香。
她麻木地将那双脚从水中捧起来,用柔软的棉布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擦干。
秦牧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呼吸平稳而绵长,享受着被伺候的惬意。
云素心直起身,跪坐在他脚边,低着头,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认命。
“公子……洗好了。”
秦牧睁开眼,目光落在她那张苍白的、满是倦容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脚穿上那双月白色的软靴,动作随意而自然。
赵清雪立刻从旁边递上一块温热的湿帕子,秦牧接过来,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将帕子扔回给她。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月白色的长袍从肩头滑落,赵清雪立刻上前帮他拢了拢,系好腰带。
“待会出门跟本公子去街上转一转。”
云素心跪在地上,低着头,听到这话,心中猛地一跳。
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如果是出去的话,她获得逃出去的机会就更多了。
街上人多眼杂,车水马龙,巷子四通八达,只要她找准时机,说不定——
她按捺住内心翻涌的波澜,假装麻木地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
“是……公子。”
她站起身,端着那盆洗脚水,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暖阁。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脚步声渐渐远去。
暖阁中只剩下赵清雪、云鸾和姜昭月三人。
烛火在案上静静地烧着,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将庭院中的竹影照得一片金黄,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赵清雪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带着一丝看透了世情的凉薄和一丝幸灾乐祸的畅快。
她走到秦牧身后,纤纤十指搭上他的肩头,不轻不重地揉捏着。
“陛下,您接下来打算将这个月神处置多久?是像当初对臣妾那样,慢慢调教,还是速战速决?”
她的手法极好,每一处穴位的按压都恰到好处,将秦牧肩头的肌肉揉得松松软软。
秦牧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享受着肩头的揉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韩忠的军队才刚刚返回皇城,咱们不急回去。让朕再陪这个月神好好玩一玩,她可比徐龙象有意思多了!”
赵清雪忍俊不禁,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道浅浅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
“这月神一定想不到,她一直认为的纨绔恶少,竟然会是大秦皇帝!她此刻心中恐怕还在盘算着怎么逃出去,怎么恢复修为,怎么将公子您碎尸万段呢!”
秦牧也笑了笑。
“我听消息说徐龙象也没回去呢,正好,还能陪他再玩一玩。”
姜昭月站在一旁,听到这话,嘴角也忍不住微微上扬,弯出一道浅浅的、温婉的弧线。
她想起自己当初被秦牧“调教”的日子,那时候她也像月神一样,又恨又怕,想逃又逃不掉,想死又不敢死。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些日子,竟成了她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她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衣角,垂下眼帘,什么都没有说。
云鸾站在门边,手按剑柄,背脊挺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的笑意。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来了,由远及近。
云素心端着空了的木盆回来了。
她将木盆放在门边的架子上,垂手而立,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秦牧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将腰间的玉带系紧,从墙上取下那把折扇,“啪”地一声打开,扇面上那枝墨梅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走吧,出门逛街去!”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步伐大摇大摆,像一只昂首挺胸的公鸡。
赵清雪、姜昭月和云鸾立刻跟了上去,脚步轻盈,像三片被风吹动的叶。
云素心跟在最后面,心情还是有些难免的激动。
她拼命地压着,压着,不让任何人看出她眼中的那一丝期待。
晨光越来越亮,将整座临沅城照得一片金黄。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茫茫的热气,卖糖葫芦的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
秦牧走在最前面,折扇摇得呼呼响,身后跟着四个女子,再后面是八个腰挎长刀、面目狰狞的恶仆。
他走在路中间大摇大摆,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恨不得所有人都看见他那身月白色的长袍和手中那把价值千金的折扇。
街上的人见了都避之不及,纷纷躲到两边。
卖包子的小贩连忙将蒸笼往里面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闪进了巷子,一个牵着孩子的妇人连忙抱起孩子,侧身贴在墙根,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秦牧对这一切视而不见,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他的折扇摇得更欢了,脸上的笑容更大了,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纨绔少爷。
云素心走在队伍最后面,低着头,看着脚下那片被晨光照亮的青石板。
她内心更加鄙夷了。
这货果然就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不堪入目,简直令人作呕!
那大摇大摆的姿态,那目中无人的神情,那身后跟着的一群凶神恶煞的恶仆,无一不彰显着这人就是那种仗着家世欺压百姓的膏粱子弟!
她云素心,堂堂月神,掌控数十万信徒,半步陆地神仙境的绝世强者,如今竟然沦落到了给这种人洗脚的地步!
她内心感觉有些可悲,又有些无奈。
就在这时,街角处突然驶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通体朱红,漆面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
车身上用金粉绘制着繁复的云纹和弯月图案,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车顶四角各挂着一盏琉璃灯,灯罩是淡青色的,里面燃着檀香,袅袅的青烟从灯罩的缝隙中飘出来,在车顶萦绕不散。
车帘是上等的云锦,银线绣着弯月,金线勾边,在晨风中轻轻拂动,露出一小截淡青色的内衬。
拉车的四匹骏马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马蹄上钉着银色的蹄铁,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嗒嗒”声。
马车周围簇拥着数十名白衣信徒,他们穿着雪白的长袍,衣襟上绣着银色的弯月,手持经幡和香炉,步伐整齐,面色虔诚。
他们口中诵着“月神保佑”,“月神降临,护佑苍生”。
声音整齐而洪亮,在晨风中回荡,压过了街上所有的喧嚣。
云素心看到这辆马车,身形猛地一顿。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辆马车她太熟悉了。
通体朱红,金绘云纹,四角琉璃灯,云锦车帘,四匹白马,这是月神教教主的专属座驾,在月神教没有其他人敢用!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是自己的替身陈若瑶也来了临沅城?!
她的心中猛地涌起一股巨大的狂喜!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说不定就有了脱困的机会!
虽然陈若瑶并不知道自己用了她的脸。
但陈若瑶如果发现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出现在大街上,一定会感到疑惑,一定会跟过来,到那时一定会让自己去她那里,带自己离开!
如此一来,自己不就脱困了?!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自己若是真的脱困以后,该怎么跟陈若瑶解释被这个纨绔恶少擒住的事?又怎么解释自己装扮成她模样的事?又怎么解释自己修为尽失的事?
云素心心中飞快地转着。
但她没有怀疑过陈若瑶的忠诚。
她对那几年日日夜夜的洗脑很有信心,她确信陈若瑶是自己最忠诚的信徒,绝不会背叛。
如何解释虽然有点不好处理,但都是后话了。
现在最主要的是想办法离开这个纨绔恶少的手心,脱离他的掌控,回到月神教,回到那个属于她的,高高在上的宝座!
只要她回去了,一切都好说,一切都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