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轮流看了合同。
赵志刚看得很细，一条一条地过，遇到有疑问的地方就问，张副厂长一一解答。
周卿云坐在旁边，看着赵志刚这副认真劲儿，忽然想起前世在职场里见过的那些谈判高手。
到底是八十年代就能将生意做到三代中最大的爷。
赵志刚还是有一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谁能想到，在1988年，他能把合同谈得这么利索，这么细，完全没有因为对方是国营大厂就放松警惕。
最后确认无误，大家签字、盖章。
张副厂长站起来，伸出手。
“周卿云同志，赵志刚同志，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三个人握了手，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老马在旁边笑着说：“张厂长，咱们厂从成立那天起，就没签过这样的合同。这可是头一回。以前都是上面拨款，咱们拍，拍完交给发行公司，票房跟咱们没关系。”
张副厂长点点头。
“头一回好啊。改革开放嘛，总得有第一次。以后咱们厂要想活下去，就得走这条路。上面拨款越来越少，自己不找米下锅，怎么行？”
赵志刚收起合同，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里，笑着说：“张厂长，您放心。咱们这个模式，以后说不定能推广开来。到时候，你们上影厂就是开先河的。后人要写中国电影史，你们这一笔，跑不掉。”
张副厂长笑了，眼角纹路舒展开来。
“那就借你吉言了。”
合同签完，电影就正式进入了筹备阶段。
让周卿云意外的是，上影厂的工作效率比他想的高得多。
剧本是早就写好的。
上影厂的编剧老吴花了一个多月，把小说改编成电影剧本，老老实实照着原著走，没敢乱加戏。
周卿云拿回去看了一遍，只提了几个小改动：删掉了一段过于直白的旁白，加了一场静秋和老三在山楂树下无声对望的戏。
老吴看了他的改动，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半包烟，最后说：“改得好。比我写的有味道。这场无声的戏，比说什么都强。”
周卿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知道自己不是专业编剧，只是对这个故事太熟了。
那些人物，那些场景，那些说不出口的情感，
都在他心里装了很久很久。
从前世装到今生。
他只是把它们从心里掏出来，放在纸上。
剧本定了，接下来就是选演员。
这也是最让人头疼的事。
上影厂送来的演员资料，堆了满满一桌子。
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照片、简历、以往作品的剧照，有些还是黑白的。
周卿云坐在书桌前，一份一份地翻。
齐又晴坐在他旁边，也帮着看。
周小云趴在另一边，眼睛瞪得溜圆。
“哥！这个是演《庐山恋》的！张瑜！我在县城电影院看过！”
“哥！这个演过《少林寺》！李连杰！他会功夫！”
“哥！这个我见过，在电视上！唐国强！他演过诸葛亮！”
她每翻一份资料，就要叫一声，叫声一次比一次高。
齐又晴被她逗得直笑，手里的蒲扇都拿不稳了。
周卿云也被她吵得头疼，揉着太阳穴说：“小云，你小声点儿。我在想事情。”
周小云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但眼睛还是亮得吓人。
她看着那些资料上的照片，看着那些她以前只能在电视上、在县城电影院的海报上才能看到的人，现在却要由哥哥来决定他们的命运。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心里涌起一种不真实感……骄傲、不可思议、还有一点点眩晕。
自己哥哥，真的太厉害了。
她偷偷看了一眼周卿云。
他正低着头，认真地看着一份资料，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俊的轮廓。
二十岁的周卿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刚从陕北考到复旦的青涩少年了。
他的肩膀变宽了，下颌线条变硬了，眼神里多了一种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在经历过风波之后才会有的沉静。
周小云忽然觉得，哥哥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一个人，是变得更……
她说不出来那个词。
更稳了？
更沉了？
还是更让人安心了？
她正看着出神，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不是用手指叩，是攥着拳头在擂。
咚咚咚，震得门板都在抖。
齐又晴站起来去开门。
门一打开，一道人影就冲了进来，带起一阵香风，差点撞到她身上。
“周卿云！周卿云在不在？”
来人是个女的，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细皮带，头发烫成大波浪，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
整个人像一团火，呼啦一下烧进了院子。
她冲进院子，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又急又脆，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屋里的周卿云，直接杀了过来。
“周卿云！我可算找到你了！”
周卿云抬起头，愣住了。
“李……李姐？”
居然是李玲玉找上门来了。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姑娘，拎着一个大包，气喘吁吁的，看样子是助理。
李玲玉一屁股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把手包往桌上一放。
她双手撑在桌上，探过身子，盯着周卿云的眼睛，距离近得周卿云能闻见她身上的雪花膏味儿。
“我听说，你要拍《山楂树之恋》？”
周卿云往后靠了靠，点点头。
“静秋那个角色，定了吗？”
周卿云摇摇头。“还没定。”
“那就好。”李玲玉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我要演静秋。”
周卿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李玲玉就开始了。
“我跟你说，我是真喜欢你这个故事。你那个小说，我看了三遍，第一遍在被窝里看，哭了一枕头。第二遍在化妆间看，哭花了妆。第三遍在火车上看，哭得对面的大爷以为我怎么了。”
她的语速极快，像连珠炮，根本不给周卿云插嘴的机会。
“静秋那个人物，我太懂了。她外表看着柔弱，心里头比谁都倔。她就是一棵野草，风刮不倒，雨淋不死。你信我，我能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