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周卿云几乎没有停过。
名片像雪片一样飞到他手里。
有芥川奖评委、有早稻田的文学教授、有《读卖新闻》的文化版主编。
每一个人都要握手，每一个人都要寒暄，每一个人都要说一句“周桑的作品让我非常感动”。
周卿云的脸都快笑僵了，右手虎口被握得有些发麻。
文化圈子的人换完名片、客套几句之后，大多数就礼貌地退场了。
但周卿云没有停在原地等下一拨人来。
他端着一杯新换的香槟，开始主动在大厅里走动。
他走的方向不是文化名流聚集的那一侧。
那边有芥川奖评委、有东京大学的退休教授、有几位头发花白的纯文学作家。
大家正围着山田正雄在聊什么，笑声时不时传过来。
他没有往那边去。
他往大厅的另一侧走，那里站着一群西装革履但气质明显不同的人。
他们袖口上别着金属袖扣、手指上戴着粗大的金戒指、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但总让人觉得不太自在。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比文化圈那边大一些。
笑声也更响，偶尔蹦出几个和文学毫无关系的词。
周卿云一眼就认出了他们。
不是因为他见过这些人，是因为他太熟悉这种氛围了。
这些做制造业的、做贸易的、做食品加工的商人，身上的气质和晚宴中的大多数人都不一样。
他们站在不属于自己的场子里，脚底下不太稳，但眼睛会一直寻找机会。
希望能拿到进入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周卿云朝他们走了过去。
第一个注意到他的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人。
深蓝色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但西装肩膀处有些紧绷，像是这套衣服平时不常穿。
他原本正端着一杯清酒跟旁边的人说话。
余光扫到一个年轻人朝这边走来，下意识扫了一眼，然后他手里的酒杯差点滑出去。
“周……周桑？”
那中年人旁边还有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聊着天。
他们在这种文艺晚宴上，确实是边缘人物。
拿到请柬大概也是靠了各种拐弯抹角的关系。
进来了也没人搭理，只能自己人跟自己人说话。
当听到“周桑”两个字，众人顿时齐刷刷转过头来。
周卿云走到他们面前，主动伸出手，用英语说了一句：“我是周卿云。认识一下？”
那个微胖的中年人受宠若惊地把清酒杯往旁边一放。
双手握住周卿云的手，腰弯得比刚才对任何人都深。
“周桑！久仰大名！我是日清食品株式会社的开发部长，敝姓吉田。”
他激动得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每个词都像是从心里挤出来的。
“您的《白夜行》我买了很多送人！一百万册的纪录太了不起了！没想到您这么年轻，比海报上还要年轻！”
旁边几个人也赶紧围上来。
一个矮个子的男人掏名片的时候差点把口袋里的手帕带出来，名片上印着“山田機械製作所·代表取締役”。
一个瘦高的、戴着窄框眼镜的男人弯着腰递上名片。
“味の素株式会社·調味料開発部·佐藤”。
还有一个做包装材料的，一个做物流运输的。
每个人都把腰弯到了同样的角度，每个人递名片的姿势都像是递一件珍贵的礼物。
周卿云一个一个接过名片，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一张名片上都停留了两三秒。
不是敷衍地扫一眼就塞进口袋，是真的在看。
看到“日清食品”的时候还微微点了一下头。
然后又问了吉田几个问题：工厂在哪儿，员工有多少人，生产线每天能出多少货。
吉田部长受宠若惊地回答着，声音都有点发抖。
他旁边的山田社长赶紧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设备规格表，展开来给周卿云看，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
周卿云听着，时不时问一句。
“这个设备的日产能是多少？”
“纸杯的覆膜材料耐温多少度？”
“你们做过出口吗？”
每一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每一个问题都让那些商人更加确信：这位年轻的畅销书作家不是来随便聊聊的。
周围的几个文化圈人士远远看到了这一幕，有些诧异，交头接耳了几句，但也没太在意。
他们想的是，大概是周桑的乡下出身，让他对做生意的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吧。
只有山田正雄站在大厅另一端，端着清酒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不通。
自己花了这么大力气铺路，让这些芥川奖评委、早稻田教授都在场。
周桑怎么跑到那群做生意的商人堆里去了？
随着围在周卿云身边的商人越来越多。
到后来，几乎半个大厅的商人都涌了过去。
有位年过花甲的老人，名片上印着“日清食品株式会社·代表取締役社長”。
在吉田部长的引荐下专门走过来朝周卿云鞠了一躬。
老人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说他的公司做了二十几年的生意，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位百万畅销书作家主动问起。
那些商人们把自己的名片往周卿云手里塞，好像那不是纸片，是通往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惊喜、荣幸、还有一些困惑。
为什么周桑会对我们这些做食品、做机械、做调味料、做包装材料的人感兴趣？
他不是应该跟那些文学大师们在一起吗？
周卿云没有解释。
他只是把每一张名片都收好，每一张都认真看了一遍，然后整整齐齐地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
晚宴结束时，他的口袋已经鼓了。
各种名片塞得满满当当。
摞起来足有小半本《收获》杂志那么厚。
回到车上，他把名片掏出来，在膝盖上整理了一下，借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一张一张地翻。
陈念薇坐在旁边，目光在那摞名片上扫了一下，没说什么。
但周卿云注意到，她的嘴角抿了一下。
这是她有话想问。
但又感觉场合不对时的习惯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