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通道的尽头，是一片粘稠得如同液态沥青的黑色迷雾。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可供站立的地面。
这里是宇宙的背面，是逻辑的坟场。
苏平戴着法务部特供的防毒面具，一步跨了进去。
脚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蠕动感，像踩在无数滑腻的肉块和眼球上。
吧唧，吧唧。
“悟空，贝吉塔，比鲁斯，跟上。”
苏平头也没回的喊了一声。
穿着蓝色劳保服的三人硬着头皮跟了进来。
就在他们踏入这片黑暗的瞬间。
一股无法用语言形容的精神冲击，像一万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们的脑海。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
贝吉塔刚喊出半句话，就感觉自己的思想正在被无数杂乱的噪音撕成碎片。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在这里被扭曲成一团毫无意义的乱码。
他看到自己变成了宇宙中最弱小的虫子，被卡卡罗特一根手指头就碾死了。
“啊啊啊啊！”
贝吉塔抱着头跪在蠕动的肉块上，发出痛苦的嘶吼。
悟空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的战斗直觉在这里完全失效了。
他感觉不到任何“气”，只能感觉到纯粹的、冰冷的恶意。
无数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告诉他食物是毒药，战斗毫无意义，他最强的龟派气功连一块豆腐都打不碎。
悟空的眼神开始涣散，嘴角流下了不明的液体。
就连破坏神比鲁斯，也前所未有的感到了恐惧。
他的“破坏”法则在这里根本无法生效。
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可以被“破坏”的概念。
他感觉自己引以为傲的神格正在被一点点剥离，身体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仿佛要变回一只普通的斯芬克斯猫。
“肃静。”
苏平回过头，皱了皱眉。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瓶贴着“风油精”标签的绿色小瓶子。
对着三人的脑门一人弹了一滴。
清凉刺鼻的气味瞬间压过了那些疯狂的呓语。
悟空三人猛的打了个哆嗦，恢复了清醒。
他们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湿透。
“老板，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比鲁斯声音发颤，他从没这么狼狈过。
苏平拧好风油精的盖子，揣回兜里。
“一个常年不清缓存的垃圾服务器罢了。”
他指着周围不断翻滚的黑暗。
“你们看到的幻觉，听到的呓语，都是这破服务器的底层代码乱码导致的。”
“连个像样的防火墙都没有，全是原始的C语言乱飞。”
“漏洞多得跟筛子一样。”
苏平一脸嫌弃的表情，仿佛在评价一个写满了BUG的程序。
就在这时。
前方的黑暗中，一团巨大的，由无数眼球和触手组成的肉块翻滚着涌了过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滩巨大的史莱姆，表面还不断冒着五颜六色的泡泡。
修格斯。
“我超，这玩意儿长得好抽象。”
悟空看着那团蠕动的肉块，下意识的摆出了战斗姿态。
“看我把它打飞！”
他刚要凝聚气功波，就被苏平按住了肩膀。
“别乱放技能。”
苏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长柄拖把。
“这种低级病毒，用不着格式化。”
“我来物理清理一下。”
那只修格斯发出一阵类似玻璃摩擦的尖啸，猛的扑向苏平。
苏平举起拖把，迎着那团不可名状的肉块，用力一捅。
拖把头精准的戳进了修格斯的“核心”。
苏平手腕一转，开始顺时针搅动。
就像在清理下水道的堵塞物。
“嘿咻，嘿咻。”
修格斯发出了更加凄厉的惨叫。
构成它身体的那些眼球和触手，在拖把的搅动下被强行打散，重新编排。
几秒钟后。
苏平收回拖把。
那只狂暴的修格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彩虹色的甜甜圈。
静静的漂浮在半空中。
甚至还散发出一股香草奶油的甜味。
贝吉塔的下巴都要脱臼了。
“这……这也是催收的一部分？”
苏平把拖把扛在肩上。
“不。”
“这叫废物利用，节能环保。”
“回头拿去公司食堂当下午茶。”
他带着三人继续往前走。
前方出现了一座宏伟的黑色宫殿。
宫殿的建筑风格完全违背了物理定律。
巨大的石柱扭曲成麻花的形状。
门开在天花板上，窗户嵌在地板里。
楼梯向上延伸，尽头却又回到了起点。
悟空不信邪，跑上了一段楼梯。
结果跑了半天，发现自己还在原地打转，头晕得想吐。
“这房子盖得太不科学了！”
“设计师肯定没考证。”
苏平摇了摇头，一脚踹开了那扇悬浮在半空中的大门。
门后传来一阵令人作呕的音乐。
低沉疯狂的鼓点混合着单调刺耳的长笛声，像无数根针扎在人的耳膜上。
大殿里，一群形态各异，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怪物正在疯狂的扭动。
它们有的像一团行走的肿瘤，有的像无数昆虫的缝合体。
这就是外神们的舞会。
而在大殿的最中央，王座之上，是一团巨大到无法估量的，不断翻滚沸腾的混沌。\[2\]
它就是万物的源头，盲目痴愚之神，阿撒托斯。\[1\]
就在苏平打量那团混沌的时候。
一个穿着破烂黄袍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戴着一张苍白的，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具。
哈斯塔，黄衣之王。\[5\]
“凡人，你踏入了不该踏入的领域。”
哈斯塔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能直接钻进人的灵魂深处。\[8\]
“你的理智将在此终结，你的存在将化为伟大的虚无。”
“现在，直视我，献上你最后的疯狂吧！”
哈斯塔说着，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面具之下，不是任何可以被理解的面孔。
那是一片由无数旋转的光芒，破碎的几何图形，以及无数张痛苦扭曲的人脸组成的，不断变化的混沌。
直视它，就等于直视绝对的疯狂。
贝吉塔和比鲁斯只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的眼球要炸开了，灵魂仿佛被扔进了绞肉机。
他们惨叫着跪倒在地，七窍流血。
苏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公文包里摸出一把黑色的折叠遮阳伞，啪的一声撑开，挡在自己面前。
“大庭广众之下随便裸露，有伤风化懂不懂？”
“你这背景也太假了，P图痕迹这么明显。”
苏平从伞的边缘伸出右手，手里拿着一瓶法务部特供的“高清马赛克喷漆”。
他对着哈斯塔那张不可名状的脸，呲呲呲一顿狂喷。
瞬间，哈斯塔那张足以逼疯任何生物的脸，被一层厚厚的，分辨率极低的马赛克给完全覆盖了。
所有扭曲的光影和痛苦的人脸，全都变成了一格一格的模糊色块。
哈斯塔的蛊惑声戛然而止。
他伸出枯瘦的手，摸了摸自己被打码的脸，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他的存在，他的本质，他的神性，在这一刻被降维打击成了一个需要被和谐的低俗内容。
苏平收起遮阳伞，顺手对着哈斯塔发了个【地铁老人看手机.jpg】的表情包。
“这审美，太超前了。”
哈斯塔呆立在原地，身上的黄袍都失去了光泽。
就在此时，大殿里的阴影开始蠕动。
一个高大、纤瘦，皮肤黝黑得如同黑曜石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他穿着古埃及法老一样华丽的长袍，脸上带着一丝玩味的笑容。\[16\]
奈亚拉托提普，千面之神，外神们的信使。\[11\]
“有意思的凡人。”
奈亚拉托提普鼓着掌，饶有兴致的看着苏平。
“你是无数纪元以来，第一个能让哈斯塔自闭的生物。”
“作为奖励，我将赐予你无尽的绝望。”
话音刚落。
奈亚拉托提普的身影瞬间化作了成千上万个不同的形象，从四面八方扑向苏平。
有巨大的，长着翅膀的怪物。
有长着无数触手的黑色肉团。
甚至还有一个化身变成了苏平公司里最烦人的那个甲方老板的模样，手里拿着一份需要改一百遍的PPT。
“苏平！这个logo再给我放大一点！颜色要五彩斑斓的黑！”
悟空和贝吉塔刚从哈斯塔的精神攻击中缓过来，看到这阵仗又吓了一跳。
“老板，小心！”
苏平看着那个甲方老板模样的化身，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我忍你很久了。”
他掏出POS机，对着那一堆化身扫了一下。
【检测到大量盗版插件和流氓软件】
【来源：奈亚拉托提普】
【处理建议：启动全盘深度杀毒】
苏平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印着“有缘集团杀毒软件V3.0”的巨大U盘。
他把U盘狠狠的插在了身边的POS机上。
“系统升级，清理垃圾。”
“给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弹窗广告全关了！”
嗡——
一道金色的杀毒光环以苏平为中心，如同核弹爆炸般猛然扩散开来。
光环所到之处，奈亚拉托提普的所有化身都发出了刺耳的系统警报声。
他们身上那些扭曲的触手，恐怖的利爪，在金光的扫描下，被强行“修复”和“格式化”。
最终，成千上万个恐怖的化身，全都变成了一个个巴掌大小的，五颜六色的乐高积木块。
哗啦啦掉了一地。
整个混乱不堪的克苏鲁宫殿，瞬间变成了一个干净整洁的儿童玩具房。
奈亚拉托提普的本体，那个黑法老，也变成了一个黑色的乐高小人，掉在地上，两只塑料小手还在茫然的摆动。
苏平走过去，一脚踩住那个乐高小人。
“在我面前玩人海战术？”
“我Ctrl+A，再按个Delete，不比你快？”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终于走到了那团代表着宇宙最终混沌的王座前。
阿撒托斯。
它依然在毫无意识的翻滚，膨胀，收缩。
低沉的鼓声和长笛声就是从它体内发出的。\[3\]
苏平清了清嗓子，翻开厚重的金皮帐本。
“咳咳，阿撒托斯是吧？有缘集团催收部的。”
“你在我司名下的服务器（即本宇宙）挂靠了无限个纪元，长期占用公共资源，且从未缴纳过一分钱的管理费和服务器租赁费。”
“现在通知你，连本带利，加上滞纳金和精神损失费，你一共需要支付……”
苏平掏出计算器，手指在上面按得飞快，快出了残影。
“……一共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亿亿两黄金。”
“限你三秒钟之内结清，不然就强制执行资产清算。”
那团混沌显然听不懂。
作为回应，它猛的膨胀了一下，一股无形的，足以吞噬一切概念的波纹扩散开来。
这是阿撒托斯的本能，将一切回归于最初的混沌。
悟空和贝吉塔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仿佛要被从这个时空彻底抹除。
就连苏平身上的西装，都开始出现像素化的趋势。
“啧，敬酒不吃吃罚酒。”
苏平叹了口气。
“跟这种没有自主意识的死机程序沟通，就是对牛弹琴。”
他从公文包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巨大的白色塑料药瓶。
瓶身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标签。
【有缘牌强效安眠药】
【专治各种失眠多梦，宇宙级失智症患者效果更佳。一粒见效，三粒包睡一个纪元。】
苏平拧开瓶盖，像倒豆子一样，倒了满满一手掌的白色药片，少说也有二三十粒。
“既然你这么喜欢睡，我就让你睡个够。”
“省得天天在这里放背景音乐，吵得邻居都投诉了。”
他把药片攥在手里，纵身一跃，直接跳进了那团翻滚的混沌之中。
那里面是纯粹的，没有逻辑的疯狂。
无数破碎的宇宙和时间线像碎片一样飞速闪过。
但苏平的目标很明确。
他揪住一根看起来比较结实的因果线，像荡秋千一样，在混沌中穿梭。
躲开一个正在坍缩的黑洞，又踹飞一个试图啃他皮鞋的次元吞噬者。
终于，他来到了混沌的最中心。
那里，有一个散发着微弱光芒，如同心脏般跳动的“核”。\[19\]
这就是阿撒托斯的本源。
“找到了。”
苏平一把捏开那个“核”的外壳，把手里的一大把安眠药，连同瓶子里剩下的，一股脑的全倒了进去。
“药不能停。”
做完这一切，他拍了拍手，顺着因果线荡了回来，稳稳的落在王座前。
下一秒。
整个宇宙都安静了。
那令人发疯的鼓声和长笛声戛然而止。
翻滚沸腾的混沌猛的停滞了一下，然后剧烈的颤抖起来。
最后，它发出一声仿佛来自宇宙尽头的，心满意足的巨大鼾声。
呼噜——
那团代表着无限疯狂的混沌，缓缓的，彻底的，安静了下来。
变成了一团人畜无害的，灰色的巨大云团。
睡着了。
苏平满意的点了点头，把空药瓶扔进垃圾桶。
他拿出POS机，在帐本上盖了个红色的章。
【债务人已失去行为能力，强制执行资产抵押。】
【本次催收任务完成。】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地五颜六色的乐高积木，和两个目瞪口呆的赛亚人。
“活干完了，准备收工。”
他指着地上的积木块。
“悟空，贝吉塔，把这些违章建筑材料全给我打包带走。”
“拿回去给公司幼儿园的小朋友当玩具，也算是为环保做贡献了。”
悟空和贝吉塔赶紧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两个巨大的麻袋，开始往里划拉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外神们。
贝吉塔捡起那个黑色的乐高小人奈亚拉托提普，发现它还在徒劳的挥舞着塑料小手。
他忍不住吐槽：“这家伙，之前不是很嚣张吗？”
苏平走过来，在自己的帐本上写下最终报告。
【催收总结：客户阿撒托斯因长期拖欠服务器费用，且精神状态不稳定，具有高度危险性。经我部员工苏平友好协商，对方已同意以其名下“混沌王庭”维度空间的地皮及所有附属资产进行抵押，并自愿进入长期休眠状态。本次行动圆满成功，为公司挽回巨额损失。】
他写完，吹了吹墨迹，合上帐本。
“行了，别玩了。”
“回总部开庆功宴，今天食堂加餐，红烧肉管够。”
苏平在面前画了个圈，拉开蓝色的空间门，拎着麻袋，带着两个彻底怀疑人生的打工仔走了进去。
裂缝合拢。
只留下寂静的宫殿，和王座上那团发出轻微鼾声的灰色云团。
偶尔，云团上还会冒出一个幸福的小泡泡，然后“啵”的一声破掉。
宇宙，从未如此安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