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副所长的脸皮子抽搐着,他也是从枪林弹雨里听过响儿的人,哪怕没上过前线,也知道一等功这三个字的分量。
要是真让这小子捅到武装部,甚至捅到市局,别说他这顶副所长的乌纱帽,就是这身警服都得被扒个干净。
“小同志……不,杨兵同志。”
马副所长艰难地挤出笑容,慌忙摆手。
“千万别冲动!这是干什么?咱们都是革命队伍里的一份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我对令尊,那是打心眼里的敬重!那是咱们国家的功臣,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对功臣不敬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狠狠瞪了一眼旁边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年轻跟班,心里把这愣头青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杨兵冷眼看着这场变脸戏法,身子纹丝未动。
“敬重?您的敬重就是带着人闯进功臣家里,逼着受害者签谅解书?就是拿着我妹妹的学籍前途当筹码,搞这种下三滥的威胁?”
“误会!这真是天大的误会!”
马副所长急得脑门上青筋暴起,伸手去掏手绢擦汗,越擦汗越多。
“是我工作方法简单粗暴了,是我没调查清楚情况!杨兵同志,你放心,那三个小崽子……不,那三个涉案人员,我们一定依法严办!该抓的抓,该判的判,绝不姑息!这十块钱,还有那二十块营养费,你们拿着,这是他们家长的赔偿,不用签谅解书,这就当是……当是我的赔礼道歉!”
他语无伦次地许诺着,。
可杨兵双手抱胸,根本不接这个茬,只是冷冷地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就在马副所长急得快要给这少年跪下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刹车声。
紧接着是一声怒吼,“哪个王八犊子敢欺负老子的闺女!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杨国富一身蓝色的轧钢厂工装,直接闯了进来。
柱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把斧头,一脸的凶神恶煞。
李秀梅见到主心骨回来,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决堤,抱着杨雯呜呜地哭出了声。
杨国富虎目圆睁,目光扫过屋内的两个公安,最后落在儿子身上。
“兵子,怎么回事!说!”
杨兵一步跨上前,指着面色惨白的马副所长。
“爸,这二位是派出所的。昨天那个案子,他们调查都不调查,就定性成小孩打闹。今儿上门来,逼着妈签谅解书,还要把那是抢劫的钱退回来私了。我不同意,这位副所长同志就说了,要是不签,就让雯雯在学校待不下去,还要在档案上记黑笔,毁了雯雯的前程。”
杨国富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
“放你娘的屁!”
他几大步逼到马副所长面前。
“我是轧钢厂保卫科副主任杨国富!我的兵龄比你那身皮都长!我就问你一句,持刀抢劫二十三个人,到了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打闹?你是眼瞎了还是心黑了?”
马副所长被这股气势压得连连后退,后背撞到了墙上,退无可退。
“杨主任您消消气,误会,真的是误会!我没那个意思,我就是……”
“没有那个意思?你当我儿子是聋子,还是当我老婆是傻子?”
杨国富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指着他继续道。
“作为一个执法者,你不想着怎么惩治犯罪,反而跑到受害者家里来搞恐吓?你这是包庇!你这是纵容犯罪!你这是要把人民群众往死路上逼!我告诉你,今儿这事儿没完!我现在就给市局打电话,我就不信这四九城还没个说理的地方!”
“别别别!杨老哥!杨主任!”
马副所长这回是真的怕了,腿肚子转筋,要不是墙壁撑着,早瘫地上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关口,一道略显急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哎哟喂,老杨!老杨你这是干什么!消消火,千万消消火!”
街道办的何主任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这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平日里那是这一片的及时雨,谁家有个大事小情都找他。
刚才听见柱子那一路吆喝,他就知道要出大事,紧赶慢赶还是来晚了一步。
何主任一进屋,先是冲着杨国富抱了抱拳,然后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的马副所长,脸色一板,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老马,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街道一直强调要保护妇女儿童权益,尤其是军烈属,那是咱们的重点保护对象!你怎么能干出这种糊涂事?这不是给咱们政府抹黑吗?”
这一番抢白,看似是在骂马副所长,实则是在递台阶,把事情往糊涂上引,尽量别上升到政治高度。
马副所长也是个人精,立马顺杆爬,“是是是!何主任批评得对!是我糊涂!是我思想觉悟低!杨主任,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孩子!”
何主任转过身,满脸堆笑地拉住杨国富的手臂。
“老杨啊,你看,老马他也知道错了。这事儿呢,确实是他办得混蛋。但我跟你保证,咱们街道办绝对站在你这边!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给雯雯,给你们全家一个满意的交代!你看能不能先消消气?”
杨国富胸口剧烈起伏着,冷声开口,“怎么处理?”
何主任心里一紧,连忙给马副所长使眼色,“道歉!赶紧给老杨和孩子道歉!”
马副所长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什么面子,站直了身子,冲着杨国富,又冲着杨兵和缩在母亲怀里的杨雯,深深地鞠了一躬,腰都要弯到地上了。
“杨主任,杨兵同志,还有小朋友,对不起!是我工作失职!我向你们保证,那三个学生立刻立案,移交少管所,严格按照法律程序走,绝不私了,绝不姑息!学校那边我也去打招呼,谁敢给孩子穿小鞋,我第一个抓他!”
杨国富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儿子。
杨兵依旧面无表情,开口道,“口头保证,我不信。”
何主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赶紧拍着胸脯接话。
“我作证!我是街道办主任,我给你们作保!这件事街道办全程监督,处理结果到时候贴在胡同口的公告栏上,让街坊邻居都看着!老杨,你看这样行不行?”
杨国富看了一眼受惊的妻子和女儿,眼中的怒火稍微收敛了一些,但那股子威严却丝毫未减。
他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行,看在何主任的面子上,我给你们一次机会。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森然。
“如果最后的结果有一丁点的不公道,或者以后我闺女在学校受到半点委屈。我杨国富这身军装虽然脱了,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到时候,咱们就不是在四合院里谈了,咱们去市委,去军区谈!”
马副所长浑身一颤,连连点头称是,何主任也是擦了擦额角的汗,心里暗暗叫苦,这杨家以后可是惹不得的硬茬子。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休息了,这就去办案,这就去办!”
何主任拽着腿软的马副所长,还有那个早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年轻公安,匆匆退出了屋子。